九月的第一个周一 桐城一中高三开学典礼
礼堂里闷热得像蒸笼 老旧空调有气无力地吐着冷气 混合着塑胶地板和汗水的气味
江砚坐在第一排最右侧 背挺得笔直 白色校服衬衫一丝不苟 连袖口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是学生代表 等会儿要上台发言
教导主任在台上喋喋不休地讲着“高考倒计时”“人生转折点”
声音透过劣质音响传来 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江砚垂着眼 膝上摊开发言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下面有请高三(一)班江砚同学 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掌声响起 江砚合上稿子 起身 走上台阶
他的步伐平稳 白衬衫在灯光下干净得晃眼
走到话筒前 他调整了一下高度 正好到下巴下方三厘米处 这是最合适的距离 然后抬眼 看向台下
礼堂里黑压压一片 上千双眼睛盯着他
江砚的视线没有任何波动 像是看着一片虚无 他开口 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清澈 平稳 没有起伏:
“尊敬的老师 亲爱的同学们 上午好 我是高三(一)班江砚……”
标准的开场白 标准的发言内容 标准的停顿和语调 一切都完美得像预先录好的音频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打哈欠 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聊天声 几个女生偷偷拿出手机拍照——镜头对准台上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以及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好看得过分的脸
江砚念到第三段时 礼堂侧门被“砰”地推开
声响不大 但在安静的发言间隙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回头
陆凛单手插兜站在门口 银灰色头发在走廊透进来的光里格外扎眼 他没穿校服外套 黑色T恤领口歪斜 露出半截锁骨 左耳三枚耳钉反射着细碎的光
教导主任脸色一沉:“陆凛!迟到一个小时 还——”
“睡过了”陆凛打断他 声音懒洋洋的 他扫了一眼台上 目光在江砚身上停留了0.5秒 然后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空位
江砚的发言没有停顿 他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偏移 依然平稳地念着稿子:“……在接下来的两百八十天里 我们应该……”
陆凛在最后一排坐下 跷起腿 摸出手机开始玩
教导主任瞪了他几眼 最终还是没在典礼中途发作
江砚的发言接近尾声 他微微鞠躬:“我的发言完毕 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响起 江砚走下台 回到第一排自己的座位 他落座时 白衬衫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紧贴着清瘦的脊骨线条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开学典礼在校长冗长的总结中终于结束 人群像开闸的洪水涌向门口
江砚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才起身 他仔细折好发言稿 放进书包夹层 然后检查了一遍座位 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走出礼堂时 阳光正好 九月初的梧桐叶开始泛黄 风一吹 哗啦啦响
“江砚!”
有人在身后喊他
江砚脚步没停 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追上来 一只手拍在他肩上
江砚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僵 然后停下 转身
是班长林薇 扎着高马尾 笑容灿烂:“班主任让我通知你 下午班会课前去找她一趟 说竞赛的事情。”
“知道了 谢谢”江砚点头
他的声音礼貌而疏离
林薇还想说什么 江砚已经重新迈步
背影挺拔 步伐稳定 很快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林薇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咬了咬嘴唇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江砚端着餐盘 在角落找了张空桌 他的餐盘里是固定的搭配:二两米饭 一份清炒时蔬 一份糖醋排骨
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 每一口咀嚼二十下 不快不慢 周围喧闹的人潮仿佛与他无关 他坐在那里 像一幅静物画
“哎 听说了吗 陆凛今天早上是被他爸的司机从家里薅起来的!”
隔壁桌传来兴奋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 他不是住校吗?”
“住个屁 人家在市中心有公寓 一个人住 据说昨晚在酒吧玩到三点 被他爸逮着了……”
“卧槽 难怪今天头发颜色又换了 上个月还是蓝的”
“教导主任鼻子都气歪了 哈哈哈!”
江砚夹起一块排骨 放进嘴里 糖醋汁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酸甜适中 他的咀嚼频率没有变化
“不过说真的 陆凛长得是真帅啊……就是太凶了 上次我看到他把隔壁职高的人揍得满脸血 ”
“人家家里有钱啊 揍了又能怎样?”
“也是……哎 你们说 他和江砚谁更帅?”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江砚的筷子顿了顿
“不同类型好吧 江砚是那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懂吗 像雪山上的花 陆凛是带刺的玫瑰 虽然扎手但让人想摘 ”
“我选江砚 学习好长得帅 将来肯定前途无量”
“得了吧 你跟他说话超过三句吗?我高一跟他同班 一年都没见他笑过 这种人 再好看也是块冰”
餐盘里的饭菜已经吃完 江砚放下筷子 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动作一丝不苟
他端起餐盘起身 走向回收处 经过那桌女生时 她们瞬间噤声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 假装认真吃饭
江砚目不斜视地走过
走出食堂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江砚眯了眯眼 抬手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四十 他有二十分钟自由时间
他没有回教室 也没有去图书馆 他走向实验楼
实验楼背后有一片小竹林 平时很少有人来 江砚穿过竹林 走到最深处的一处石凳前坐下
这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江砚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天体物理学导论》 厚厚的外文书 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他翻开书 里面夹着一张星图
他的指尖抚过星图上那些遥远的光点 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 不再是礼堂里那种完美的空洞 而是一种专注的 近乎虔诚的认真 他看了很久 直到预备铃响起
江砚合上书 小心地放回书包 起身时 一片竹叶飘落 挂在他肩头 他轻轻拂去 然后走出竹林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江砚提前五分钟进教室 在自己的座位坐下——靠窗第三排 黄金位置 他拿出课本 笔记本 三支不同颜色的笔 在桌上摆成整齐的一排
陆凛是踩着上课铃进来的
他换了一件T恤 依旧是黑色 但领口更低了 银灰色头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耳钉换成了一枚简单的黑色耳骨夹
数学老师是个严肃的老太太 推了推眼镜:“陆凛 你的校服呢?”
“洗了 没干”陆凛拉开最后一排的椅子 坐下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太太皱了皱眉 但没再多说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函数题:“这道题,去年全国联赛的压轴题 有人会做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
江砚看着题目 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 三十秒后 他放下笔
“江砚?”老太太点名
江砚起身 走向讲台 他从粉笔盒里挑了一根完整的白色粉笔 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解题步骤
他的字很工整 笔锋凌厉 板书从左上角开始 整齐得像印刷体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 眼里露出赞许的光
后排忽然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陆凛站起来了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江砚的粉笔在黑板上顿了顿 留下一小点白痕 然后继续写第二行
“老师”陆凛开口 “我也会做”
老太太愣了愣:“那……你也上来?”
陆凛双手插兜 慢悠悠地走上讲台 他从江砚身边经过时 带起一阵风 混合着薄荷糖和某种冷冽的香水味 江砚往旁边让了半步
陆凛没拿粉笔 他直接伸手 从江砚手里抽走了那根粉笔
指尖相触的瞬间 江砚的手指微微蜷缩
陆凛似乎没注意到 他站在黑板前 盯着题目看了几秒 然后抬手 在江砚的解题步骤旁边空着的那半边黑板 开始写
他的字迹和江砚截然不同 张狂 潦草 力透纸背 解题思路也完全不一样 更跳跃 更不按常理出牌 但每一步 都是对的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 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并行排列 像两个人在用数学语言对话
江砚退到一边 看着陆凛的背影 少年的肩背很宽 黑色T恤下隐约能看出肌肉的轮廓 写字时手臂发力 小臂线条绷紧
他的解题步骤 江砚看懂了 很天才的思路 但也很危险 如果有一个环节出错 整道题都会崩盘
陆凛写完了最后一行 把粉笔随手一扔 粉笔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精准地落进讲台上的粉笔盒里
他转身 看向江砚 挑了挑眉 像是在挑衅
江砚移开视线 看向黑板 两道完整的解题过程并列 他的严谨工整 陆凛的狂放不羁 却都通向同一个正确答案
“很好”老太太鼓了鼓掌 “两种解法都很精彩 江砚的解法标准 适合考试 陆凛的解法巧妙 适合开拓思路 大家都记下来”
江砚回到座位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粉笔灰的触感 以及...刚才那一瞬间 陆凛手指的温度 很烫
下午的课全部结束 是班会时间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姓王 教语文 她站在讲台上 推了推眼镜:“开学第一天 我说几件事”
“第一 高三了 收收心 手机该交的交 头发该染回来的染回来 ”
她说这话时 目光扫过后排的陆凛
陆凛戴着耳机 低头玩手机 假装没听见
“第二 下个月有全国物理竞赛初赛 我们班有三个名额 想报名的同学今天放学前找我 ”
“第三 ”王老师顿了顿 “风纪检查从明天开始 校服必须穿整齐 扣子扣好 首饰不能戴 我们班是重点班 应该做榜样 抓到一次 扣个人操行分 影响期末评优”
台下响起一片哀嚎
“老师!大热天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 会中暑的!”
“耳钉也不行吗?我就戴了个小小的……”
王老师板着脸:“不行 这是学校规定”
江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领口 最上面那颗扣子 也就是风纪扣 一直扣着 他习惯了
班会结束 人群散去 江砚收拾书包 准备去办公室找王老师报竞赛名
刚走到教室门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砚”
是陆凛的声音
江砚停下 没有回头
陆凛走到他身侧 靠在对面的墙上 他比江砚高了半个头 垂眼看人时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风纪扣 ”陆凛开口 声音懒洋洋的“你一直扣着?”
江砚抬眼看他 这是今天第一次 两人正式对视
陆凛的眼睛是浅褐色的 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 像某种野兽的瞳孔 此刻这双眼睛里带着玩味的笑意 还有更深的东西 江砚看不懂的东西
“校规”江砚说
陆凛笑了 他伸手 指尖碰了碰江砚的领口 准确地说 是那颗扣得严严实实的风纪扣
江砚的身体瞬间绷紧
但陆凛只是碰了一下 就收回了手 指尖擦过江砚脖颈的皮肤 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灼热触感
“不热吗?”陆凛问
江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后退 但脚像钉在地上
“不热”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半个度
陆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直起身:“行”
他转身要走 又想起什么似的 回头:“对了 ”
江砚看着他
“今天数学课 ”陆凛说 嘴角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你的解法 很漂亮 ”
说完 他摆摆手 双手插兜晃悠着走了
走廊尽头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砚站在原地 很久没动
脖颈侧面 刚才被陆凛指尖碰过的地方 开始发烫 那种烫意一点点蔓延 顺着脊椎往下 直到指尖
他抬手 摸了摸那颗风纪扣 金属扣子冰凉 但下面的皮肤 滚烫
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 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心跳
江砚垂下眼 转身走向办公室
白衬衫的衣摆被风吹起 又落下
那颗风纪扣依然扣得严严实实 在暮色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像某种枷锁
也像某种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固执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