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午后的阳光依然毒辣,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刺鼻的气味。操场上,高一三班的学生们正排成两列,体育老师李建国吹着口哨,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今天测800米!女生4分30秒及格,男生3分50秒及格!”李建国粗犷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不及格的,下节课重测!”
队伍中传来一阵哀嚎。桑宁站在女生队伍的中间,下意识地摸了摸校服口袋,指尖触到了几颗硬糖的轮廓,这才稍微安心。她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白皙,近乎透明,浅棕色的长发被简单地扎成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远处的跑道,眉头微蹙。
“又测800米...”桑宁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拒。
“怎么,怕了?”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桑宁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辞烬站在男生队伍的最后,因为身高优势,他总能轻易看到前排的桑宁。他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与桑宁形成鲜明对比,黑色的短发利落干净,深邃的墨色眼瞳此刻正含着笑意。不同于桑宁的粉色蝴蝶结校服衬衫,他的校服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领带,两人站在一起时,衣着的配色竟意外地和谐——像约定好的情侣装,尽管全校没人这么说。
“谁怕了?”桑宁转过头,扬起下巴,“我只是觉得这种测试毫无意义。”
辞烬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上次你跑完可是脸色白得像纸。”
“那是意外!”桑宁瞪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
“意外到差点晕倒?”辞烬的笑容更深了,“要不是我正好带着糖...”
“辞烬!”桑宁的脸微微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到!”辞烬突然大声回应,引得周围同学侧目。
体育老师正好看过来:“辞烬,桑宁,聊什么呢?准备测试了!”
桑宁赶紧转回头,辞烬则耸耸肩,一副无辜的样子。只有站在他们旁边的几个同学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对“欢喜冤家”又开始了。
测试开始了。男生先跑,辞烬在起跑线上活动着手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女生队伍中的桑宁。她正在做拉伸运动,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阳光洒在她身上,校服衬衫的粉色蝴蝶结在胸前微微晃动。
“各就各位——跑!”
李建国一声令下,男生们冲了出去。辞烬很快冲到了第一梯队,但他的心思却不完全在跑步上。他知道桑宁有低血糖,也知道她经常忘记带糖。上周的体育课,她就是因为在太阳下站太久,眼前发黑差点摔倒,幸亏他口袋里总备着几颗水果糖。
“那丫头,肯定又没吃早饭。”辞烬边跑边想,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
3分42秒,辞烬冲过终点线,成绩优秀。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等呼吸平稳些,他直起身,目光立刻寻找桑宁的身影。
女生们已经站上起跑线。桑宁站在第三道,表情紧绷。辞烬注意到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
“各就各位——”
桑宁深吸一口气,摆出起跑姿势。
“跑!”
女生们冲了出去。起初,桑宁保持在队伍中段,步伐还算稳健。但跑到第二圈时,辞烬明显看出她的速度慢了下来,脚步也开始飘忽。
“糟糕。”辞烬低声咒骂,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几颗糖。
跑道上,桑宁感觉世界在旋转。早晨起晚了,只喝了一杯牛奶,她确实忘记吃早饭了。更要命的是,今天早上换校服时,她把平时放在口袋里的糖掏出来放在了书桌上,然后——就忘记装回去了。
除了口袋里的两颗,那是上周辞烬硬塞给她的,她一直没吃。
眼前的跑道开始扭曲,耳边同学们的加油声变得遥远而模糊。桑宁咬紧牙关,试图集中注意力,但视线越来越暗,就像有人慢慢调低了世界的亮度。
“还有...半圈...”她对自己说,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桑宁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向前倾去——
“桑宁!”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即将倒下的身体。辞烬不知何时冲进了跑道,在众目睽睽之下扶住了她。
“放开...”桑宁虚弱地挣扎,但辞烬的手臂纹丝不动。
“别动。”辞烬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与平时戏谑的语气完全不同。他半扶半抱地把桑宁带到跑道边的树荫下,让她坐在草地上。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但辞烬完全不在意。他单膝跪在桑宁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橙色包装的水果糖,利落地剥开糖纸。
“张嘴。”
桑宁想拒绝,但眩晕感让她说不出话。她微微张开嘴,辞烬将糖送入她口中。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唇,两人都微微一颤。
柑橘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桑宁感觉那股灭顶的眩晕慢慢退去。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辞烬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的担忧。这样的辞烬,她很少见到。
“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辞烬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桑宁别过脸:“吃了。”
“撒谎。”辞烬斩钉截铁,“而且你今天又没带糖,对不对?”
“我带了!”桑宁不服气地反驳,手伸进口袋,却只摸到两颗糖——正是辞烬上次给她的。她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辞烬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桑宁,你到底要怎样才能记住自己有低血糖这件事?”
桑宁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他:“我有记得。”
“记得到差点在跑道上晕倒?”辞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记得到需要我每次体育课都像今天这样冲过来?”
这话让桑宁愣住了。每次?她突然意识到,这似乎不是辞烬第一次在她低血糖时及时出现。上个月军训时,也是他递过来一瓶含糖饮料;上周体育课,也是他扶住了险些摔倒的她。
“你...”桑宁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辞烬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能站起来吗?”
桑宁尝试了一下,腿还有些发软,但已经好多了。辞烬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轻轻一拉就把她带了起来。
“谢谢。”桑宁低声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对辞烬说谢谢。
辞烬似乎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戏谑的表情:“哟,桑大小姐也会道谢?”
刚刚升起的微妙气氛瞬间被打破。桑宁抽回手,瞪了他一眼:“你果然还是很欠揍。”
“嗯?”辞烬歪了歪头,那声“嗯”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桑宁不得不承认,这声音确实...有点好听。
“我感觉你好欠揍。”桑宁说,语气里没有讨厌,没有无语,只有无可奈何,但她依然努力维持着那种与生俱来的高傲感。
“嗯。”辞烬这次应得很短促,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眼里满是调侃。
“有时候我是真的想打你。”桑宁转头看向别处,操场上其他同学还在跑步,体育老师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辞烬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桑宁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为刚才的虚弱,脸颊还带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粉色蝴蝶结校服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松开了,露出锁骨的一小部分,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辞烬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教学楼。
“你们两个!”李建国走了过来,表情严肃,“辞烬,你怎么能擅自闯入跑道?多危险!”
“老师,桑宁同学差点晕倒,情况紧急。”辞烬站直身体,态度恭敬但语气坚定。
李建国看了看桑宁依旧苍白的脸色,语气缓和了些:“低血糖?”
桑宁点头:“对不起,老师。”
“下次注意。桑宁,去医务室休息一下。辞烬,你陪她去,然后直接回教室。”李建国挥挥手,又补了一句,“记得让校医开个证明,这次测试可以补测。”
“谢谢老师。”两人同时说道,然后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脸。
去医务室的路上,两人沉默地走着。夕阳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桑宁偷偷瞟了辞烬一眼,他正目视前方,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深蓝色领带松了些,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那个...”桑宁打破沉默,“你怎么知道我那时候会...”
“会晕倒?”辞烬接过话头,没有看她,“你跑姿都不对了,脸色白得像鬼,谁看不出来?”
桑宁撇撇嘴:“说得真难听。”
“但实用。”辞烬终于转头看她,“桑宁,你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这突如其来的认真让桑宁一怔。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辞烬。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她需要仰视才能看清他的表情。此刻的辞烬没有平时的戏谑,墨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能照顾好自己。”桑宁坚持道,但声音比平时小了些。
辞烬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撒谎精。”
“喂!我的头发!”桑宁抗议,但辞烬已经收回手,继续向前走了。
医务室里,校医给桑宁量了血压和血糖,确认只是低血糖后,开了些葡萄糖冲剂。“平时随身带点糖,按时吃饭,特别是早饭。”校医叮嘱道,“你这孩子,长得挺机灵,怎么就不记得这些?”
桑宁低着头,耳朵发红。辞烬在一旁听着,嘴角又扬起了那抹熟悉的弧度。
从医务室出来,夕阳已经完全变成了金黄色。学校广播里正播放着轻音乐,操场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学生在篮球场上打球。
“回教室吗?”辞烬问。
桑宁看了看天色:“我想再坐会儿。”
两人走到操场边的一棵大树下,并肩坐在长椅上。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完整的夕阳,橘红色的光洒满整个操场,也洒在他们身上。
桑宁的校服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衬衫是标准的女生校服,浅蓝色衬衫配深蓝色百褶裙,胸口系着粉色蝴蝶结。此刻蝴蝶结有些歪了,辞烬注意到了,手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伸手去整理。
辞烬的校服则是男生款式,同样的浅蓝色衬衫,配深蓝色长裤,领口系着深蓝色领带。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两人的校服除了领口的装饰,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剪裁,同样的布料,同样的校徽位置。确实像情侣装,但没有人会这么说。在学校里,他们只是碰巧总在一起的同班同学,仅此而已。
桑宁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从衣领里拉出一条红领巾——这是初中时获得的荣誉,她一直珍藏着。红领巾在夕阳下红得耀眼,映着她白皙的皮肤。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红领巾的末端,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
辞烬注意到她的鞋子是白色的帆布鞋,鞋带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琥珀色装饰,和她的眼睛颜色很配。他自己的则是简单的黑色运动鞋,鞋边有些磨损,但很干净。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不灼热。桑宁的浅棕色长发在光线下几乎变成金色,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辞烬的黑色短发则被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棱角分明的脸柔和了许多。
“今天的夕阳真美。”桑宁轻声说。
“嗯。”辞烬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看夕阳,而是看着桑宁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
桑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两人都微微一怔。夕阳的光在桑宁琥珀色的眼瞳里燃烧,辞烬几乎能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而辞烬墨色的眼瞳在光线下显现出深褐色的光泽,专注而深邃。
“你看什么?”桑宁问,声音比平时轻柔。
“看你。”辞烬诚实得让桑宁意外,“看你什么时候才能记住带糖。”
桑宁笑了,不是平时那种高傲或挑衅的笑,而是真正轻松的微笑:“你真的很啰嗦。”
“只对你啰嗦。”辞烬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太过暧昧,轻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只有你这么让人不省心。”
桑宁没有追究,她转过头,继续看着夕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其实我知道自己有低血糖,也不是故意忘记带糖。只是...有时候觉得,如果我一直记得,就真的成了病人。”
辞烬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不想被特殊对待,不想每次体育课前,老师都问‘桑宁你带糖了吗’,不想同学们用那种‘她有低血糖,我们得小心点’的眼神看我。”桑宁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我想像其他人一样。”
辞烬沉默了很久。操场那头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远处的教学楼陆续亮起灯光。
“桑宁。”辞烬终于开口,“没有人是完美的。我有过敏性鼻炎,春天一到就打喷嚏;班长有胃病,不能吃辣;体育委员恐高,连海盗船都不敢坐。”他顿了顿,“低血糖只是你的一部分,它不是你。你不带糖,不是因为你想忘记自己是病人,而是你想记住——你不仅仅是病人,你是桑宁。”
桑宁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辞烬很少说这么多话,更少用这么认真的语气。
“而且,”辞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各种水果糖,“你忘了带,我记得就行。”
桑宁看着那个铁盒,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她迅速转过头,假装被夕阳刺到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声音有些哽咽。
“很久了。”辞烬合上铁盒,放进她手里,“以后我每天提醒你带糖,你负责记得吃早饭,怎么样?”
桑宁握紧铁盒,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为什么?”她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辞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远方,夕阳已经有一半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橘红渐变成深紫。篮球场上的学生也收拾东西离开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谁知道呢。”辞烬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也许是因为你生气的样子很有趣,也许是因为你明明需要帮助却硬撑的样子很傻,也许...”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
也许是因为,从第一次见到你,你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高昂着头,琥珀色的眼睛闪着自信的光,我就知道,这个小祖宗,我要栽了。
这句话,辞烬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看着桑宁,看着她被夕阳染红的耳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紧握着铁盒的手指。
桑宁也没有追问。她打开铁盒,取出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口腔中蔓延,比以往任何一颗糖都要甜。
“辞烬。”她轻声唤道。
“嗯?”
“谢谢。”
这次,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直视着辞烬的眼睛。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燃烧,辞烬在那片琥珀色的火焰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清晰而深刻。
“不客气。”辞烬说,嘴角终于扬起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深紫渐变成墨蓝。操场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声。
“该回去了。”辞烬站起身,向桑宁伸出手。
桑宁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两人的手短暂交握,然后松开,但那份温暖却留在了掌心。
回教室的路上,他们依然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宁静。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桑宁突然停下脚步。
“辞烬。”
“嗯?”
“明天早饭,一起吃吧。”桑宁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样你就能监督我吃饭了。”
辞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小祖宗。”
“不许叫我小祖宗!”
“那叫什么?低血糖小姐?”
“辞烬!”
“嗯?”
“你真的好欠揍!”
夕阳已经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下,但天空还留着最后一抹光。在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幕下,两个穿着相似校服的少年少女并肩走进教学楼,他们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最终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也许,辞烬真的栽了。
栽在这个总是忘记带糖、总是逞强、总是和他拌嘴的小祖宗身上。
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