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自己开了。
没有人碰它。没有人说话。沈微那句“不是小时”刚落下,门就——不再是关着的了。
陈雅最先注意到。
她本来盯着地面,盯着那些嵌在地砖缝里的黑印子,不敢看显示屏。可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不是数字,不是人影,是更远的地方——隧道深处,那扇本该锁死的屏蔽门。
它开了一条缝。
黑得更深的一条缝。
陈雅的指尖从书包带上滑下来。
“门……”
老周已经动了。他转过身,盯着那扇门,肩膀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不是恐惧。
是等了十七年的人,终于听见门后有人敲门。
沈微的手电照过去。
光束切进门缝里,被黑暗吞掉大半,只剩一截落在门框边缘。那边缘锈得发红,像被时间咬过的伤口。
“走吧。”陆鸣的声音很淡。
他走在最前面。
陈雅跟在最后。书包里的卡又硌了她一下,她没管。她只是盯着前面那束光,盯着它一点一点切进门后的黑暗里。
门后没有隧道。
是另一条路。
铁轨在这里分叉,一条继续向前,消失在拐弯的地方;另一条拐向左边,通往一个他们从没见过的站台。
老周低声说:“就是这条。”
那条支线。
陈雅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跟上去。
---
站台很旧。
不是废弃十年的那种旧,是更深的旧——像被人从时间里捞出来之后,就再也没动过。
积灰没过鞋底,踩上去软得不像水泥,像踩在陈年的棉花上。闸机全部停转,显示屏全黑,座椅拆得只剩几根光秃秃的金属腿,歪在墙边。空气里没有霉味,没有潮气,只有一种——什么都死了很久之后的安静。
沈微的手电扫过站台。
光束落在墙壁上,落在地面上,落在那些被拆了一半的广告牌上。广告牌上的画面早就看不清了,只剩些发白的色块,像褪了色的记忆。
然后光停住了。
站台尽头,有一块显示屏还亮着。
蓝光。和主站台一模一样的蓝。
可上面的数字不一样。
03:47。
03:46。
03:45。
陈雅盯着那串数字。
不是47:33。
是03:47。
没有人说话。
老周站在站台边缘,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铁轨在这里就断了,被一堵新砌的水泥墙堵死。墙很新,和站台的旧格格不入,像有人特意把这条路封住,不让任何人再走进去。
可显示屏还在亮。
数字还在跳。
03:42。
03:41。
03:40。
沈微走近那块屏。
她的手电照着它,光束却穿不过那层蓝光。那蓝光像是活的,把光挡在外面,只让数字自己亮着。
“它连的什么电?”她轻声问。
没人回答。
陆鸣站在她旁边,盯着03:38。
他忽然开口:
“47:33是主站台到这里的距离。”
沈微侧过脸。
“一趟地铁的时间。从这里回去,也是47分钟。”
他看着03:38。
“这个倒计时,是往另一个方向走的。”
陈雅听懂了。
主站台的倒计时,是回去的时间。这里的倒计时,是——
她没敢往下想。
03:33。
李砚一直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没有动。帽檐压得很低,低到看不见眼睛。
蓝光落在她下巴上。那道弧线,比铁轨还硬。
陈雅忽然想起电梯井里那行字。
李妍,2009.3.7,我试过了。
试过爬出去。试过等人来。试过在那条支线上,一遍一遍往前走。
姐姐来过这里。
陈雅转身,望着那堵新砌的水泥墙。
墙后面是什么?
是更深的隧道,还是——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显示屏跳动的节奏不一样。
03:27。
03:26。
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像砂纸磨过铁:
“这站台封了十年。”
他望着那串脚印。
“不该有人。”
沈微的手电猛地转过去。
光束落在地上——落在显示屏下方,落在那层厚厚的积灰里。
灰上面有脚印。
很新。
很小。
沈微的手电没有动。
她在数。一双,两双,三双——四双。
他们四个人,站在脚印后面。
那这串脚印,是谁的?
陈雅盯着那串脚印,指尖发凉。
那脚印从站台边缘延伸过来,在显示屏前停了一下,然后转了个弯,消失在通往隧道深处的方向。
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这里。
那个人看见了03:47。
然后——继续往前走。
03:18。
陆鸣望着那个方向。手电照不过去,黑暗太厚。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
不是鬼。
是人。
是十七年前没能出去的人。
陈雅忽然开口:
“姐姐来过这里。”
她没有说“可能”。那几个字落下去,比任何解释都重。
03:07。
沈微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老周:
“墙后面是什么?”
老周沉默了很久。
久到显示屏又跳了三格。
“另一条线。”他低声说,“早就废了,连图纸上都找不到了。”
“有人进去过吗?”
老周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堵墙,望着墙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门——一扇和主站台一模一样的屏蔽门,锈得和墙壁长在一起。
那扇门,是关着的。
可门缝里,透着一丝光。
极弱。极远。像有人在那头,还亮着一盏灯。
02:58。
陈雅往前走了一步。
书包里的卡硌了她一下。她没有停。
她望着那扇门,望着门缝里那一点光,忽然想起姐姐说过的那句话——
门开了,就可以回家了。
她现在知道了。
姐姐说的家,不是他们住的那个地方。
是这里。
是门后。
是那趟再也不会开回来的地铁里。
02:44。
陆鸣走到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望着那扇门。
沈微关掉手电。蓝光就够了,够让他们看清那扇门,看清门缝里那一点光,看清脚下那串不知名的人留下的脚印。
老周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像。
李砚也没有动。可她的手指,在身侧又蜷了一下。
02:31。
陈雅开口,声音很轻:
“我要进去。”
没有人拦她。
门已经开了。
从十七年前,就一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