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医生出来通知,顾景琛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右腿截肢的手术必须尽快做,否则感染会扩散,危及生命。
顾夫人签了字,手抖得厉害。
林知夏站在旁边,看着手术同意书上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
右下肢截肢术
术后并发症风险:高
康复周期:6-12个月
心理干预:必须
她的眼睛盯着那些字,大脑在处理信息,但情感模块依然:无法响应。
“他会恨我吗?”顾夫人突然问,声音很轻,“恨我签了这个字,恨我同意截掉他的腿……”
林知夏平静地回答,像在汇报数据,“但其中92%的患者在康复后期会逐渐理解并接受。”
顾夫人抬头看她,红肿的眼睛里又涌出眼泪。
“那你呢?”她问,“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学习。”她最后说,声音依然平稳,“学习如何正确应对这种情况,学习如何提供有效的支持,学习……如何完成我的工作。”
顾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知夏,”她说,声音很轻,“有时候,工作不是最重要的。”
林知夏不明白。
工作就是工作。
责任就是责任。
手术在上午十点开始。
林知夏和顾夫人坐在手术室外,盯着那盏“手术中”的红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知夏拿出手机,点开和顾景琛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
【晚安。】
他回复:
【晚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往上翻,翻看这三个月来所有的聊天记录。
他每天给她发“早安”“晚安”。
他给她分享做对的题,分享好吃的面馆,分享路上的风景。
他问她工作累不累,问她吃饭了没,问她有没有想他。
她大多时候回复得很简短,很官方,很……程序化。
但他就这么坚持了三个月。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下午两点,红灯灭了,医生走出来。
“手术很成功。”医生摘下口罩,表情疲惫但放松,“右腿从膝盖下十五公分处截肢,保住了膝关节,以后安装义肢会方便很多。”
“但……”医生顿了顿,“病人的情绪很不好,醒来后一直不说话,也不肯配合治疗。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截肢后的心理创伤,可能比身体创伤更难恢复。”
顾夫人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林知夏站在旁边,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她问,声音依然平稳。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顾夫人。
顾夫人点了点头。
“但不要说刺激他的话。”医生说,“他现在很脆弱。”
“我明白。”林知夏说,“我会遵循规定的沟通流程。”
病房里,顾景琛醒着。
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睛空洞地看着窗外。右腿的位置盖着厚厚的纱布,但能看出空荡荡的轮廓。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看见林知夏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然后迅速闭上,转过头去。
“出去。”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景琛,”林知夏走近,声音平稳得像AI语音,“我需要向你说明几个事实。”
“第一,昨晚照片中的人是我表哥周子轩,昨天是他生日,我们的肢体接触属于社交礼仪范畴,没有超越普通亲友关系。”
“第二,我看到你的评论时正在会议中,会议结束时间是晚上九点,我正准备回复时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第三,根据现有数据分析,这次事故的责任分配……”
“够了!”顾景琛打断她,依然没有回头,声音闷在枕头里,“林知夏,你他妈……到现在还在分析数据?”
“我的腿没了……没了你懂吗?我再也不能打球,不能跑步,不能……正常走路了……”
“我废了……我废了……”
“这样的我,还有什么用?还有什么资格……”
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抽泣。
林知夏站在原地。
她准备好的“事实陈述”“数据分析”“责任认定”“解决方案”全部卡在喉咙里。
顾景琛哭累了,睡着了。
林知夏轻轻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他。
少年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里喃喃着什么。
她俯身去听。
听见他在说:“知夏……别走……别不要我……”
声音很小,很模糊。
林知夏的心脏又剧烈跳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看着他眼角的泪痕,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腿。
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
就像三个月前,在图书馆,他碰她的头发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