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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有风(13~16)

翔刘:归途有风

十三、

风,卷着砂石和浓重的血腥气,呼啸着刮过听风楼顶。时间仿佛在刘耀文撕心裂肺的吼声中凝固。

他紧紧抱着严浩翔的身体,那具躯体的温度正在以他掌心能清晰感知的速度流逝。他想用内力为他疗伤,却发现那柄淬了剧毒的匕首早已将生机尽数摧毁。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

“为什么……”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怀中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沉静的眼眸再也不会对他露出或严厉或关切的神情了。那双总是习惯性地护在他身前、为他挡下风雨的手,此刻无力地垂落下来,再无生机。

“浩翔,你醒醒……你醒醒啊!”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摇晃着怀里的人,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已远去的灵魂唤回。

而他身后的苏时安,看着这惨烈的一幕,脸上狰狞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失望与嫉妒。他机关算尽,本想亲手了结刘耀文,却没想到被一个自己最看不上的“废物”破坏了计划。

“真是令人作呕的感情。”他冷笑着,眼神里满是刻骨的恨意,“刘文渊,今日我杀不了他,他日我必屠你满门!”

他不再留恋,身形暴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楼顶的阴影中。他带来的黑衣人们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三具冰冷的尸体。

听风楼的管事宋祁,此刻才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看着那个跪在血泊中、仿佛被抽去了全身骨头的少年,又看了看他怀中早已没了气息的严浩翔,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寒意。

“走……”他沙哑着嗓子,对身后的听风楼众人下令,“都走!今日之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半个字!”

人群迅速散去,偌大的听风楼顶,转眼间只剩下刘耀文和严浩翔两个人。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沉入了地平线,将世界交给了无边的黑暗。

刘耀文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夜露浸湿了他的衣衫,直到怀中人的身体彻底变得冰冷僵硬。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严浩翔背在了背上。

他的步履蹒跚,仿佛背负着一座大山。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听风楼,走向那无尽的、吞噬一切的夜色里。

江湖路远,从此,他的归途再无暖风,只余孤身,和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梦。

十四、

夜色如墨,听风楼顶的风更冷了,像是要刮进人的骨头里。

刘耀文跪在严浩翔的尸身旁,他的师傅,那个被他用命护住的老人,此刻正缓缓蹲下身,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师傅……”刘耀文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为什么……”

他没有问苏时安,也没有问严浩翔,而是直直地看向这个将他抚养长大,又将他推向绝境的男人。

师傅沉默良久,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不是去扶他,而是探向了刘耀文的后颈。

那里,有一道月牙形的浅白色疤痕,被他的衣领遮住,几乎看不见。

“文儿,你恨我吗?”师傅没有回答,反而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刘耀文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被血泪糊满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答案不言而喻。

师傅苦笑着,收回了手,盘腿坐在他对面,看着地上严浩翔冰冷的容颜,眼神里是无尽的哀伤。

“十六年前,我本该……死在关外的那场雪崩里。”师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你的父母,用他们的命,换了我一命。”

“他们将我护在身下,用身体为我撑起了一方生天。临终前,你的母亲拉着我的手,求我照顾好你。可当时,我才刚继任听风楼楼主,根基未稳。而你的父母,是武林盟主最器重的左右使,他们一死,整个武林的格局都将动荡。”

“一个无父无母、毫无根基的稚子,若被有心人知道,只会成为各方势力争抢的棋子,最终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只能……将你留在那个小村子里,对外宣称你已死于雪崩。”

“我以为,远离江湖,你能平安地过完一生。”师傅的眼角有泪光闪烁,“可我错了。江湖的风,终究还是吹向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耀文那道疤痕上。

“你七岁那年,我忍不住去看你。却看到你被一群顽童按在泥地里欺负,你脖子上挂着的,正是你母亲留下的玉坠。为了抢回它,你的后颈被石头划开了一道口子。是我,用内力为你疗了伤,也是我,暗中打跑了那些顽童。”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你这孩子,骨子里就带着你父母的傲骨与不屈。你注定不会平凡,也注定要回到属于你的江湖。”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刘耀文的肩膀,这一次,手不再颤抖。

“所以,我把你带了回来。我教你武功,教你识字,教你如何在这吃人的江湖里生存。我对你严厉,甚至苛刻,只是因为……我怕。我怕你重蹈你父母的覆辙,我怕我没能护住你。”

“苏时安……是我最大的错。”师傅的脸上满是痛苦,“我以为我能教好他,我以为他能成为你的助力。我将对你的愧疚,都倾注在了他身上,却养出了一条毒蛇。”

“我之所以不杀他,甚至在今日对他手下留情,是因为……他身上的毒,是‘牵机’。这毒,是我当年为了救你,从一位苗疆蛊女手中换来的。中此毒者,每月月圆之夜,若无解药,便会生不如死。我用它控制了苏时安,本想让他为你所用,护你周全。却没想到,这反而成了要你性命的催命符。”

师傅站起身,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文儿,当年我抛下你,是为求你一线生机。今日我护下他,是为赎我当年的罪孽。这江湖,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如今,我这条老命,也该还清了。”

他说完,再也不看刘耀文一眼,转身走向楼顶边缘,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而萧瑟。

风,吹散了他最后的话语,也吹不散这经年累月的悔恨与悲伤。

十五、

风,终于停了。

刘耀文已经感觉不到冷,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师傅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和眼前严浩翔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不……可能……”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你……你说谎……”

师傅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刻在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决绝。他没有看刘耀文,而是俯下身,用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开严浩翔额前被血黏住的发。

“为上位者,最忌心软,最忌有情。你父母犯了忌,所以他们死了。”师傅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地砸在刘耀文早已麻木的心上,“而我,不能让你重蹈覆辙。所以,从我将你带回听风楼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刘文渊’了。你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用来吸引所有仇恨和暗流的靶子。”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刘耀文脸上,那里有不解,有愤怒,但更多的是空洞。

“真正的刘文渊,是他。”师傅的指尖,从严浩翔的眉眼,缓缓下滑,停在他颈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上,“他是我在关外雪原里,捡回来的孩子。他本活不过那夜,是我用一枚还魂丹吊住了他的命。从那时起,他的命,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我将他带回,洗去他的记忆,教他最顶尖的武功,把他培养成一把最锋利、也最忠诚的刀。他的任务,就是在暗中守护你。在你每一次陷入险境,在你每一次被苏时安刁难,在你每一次……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会出现。但他不能让你知道他是谁,他只能是‘严浩翔’,你身边最沉默,也最可靠的影卫。”

“他颈间的疤,是换命的印记。他的命,从一开始,就是为你准备的。”

师傅直起身,不再看那具冰冷的躯体,而是看着呆若木鸡的刘耀文。

“今日,我没有让他动手杀你,因为我知道,他做不到。他动了情,对你。这是他作为一把刀,最致命的缺口。也是我最不愿看到的结局。但我没想到,他最终还是选择用这具为你而生的身体,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师傅最后看了严浩翔一眼,转身走向楼梯,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佝偻,“这江湖,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你是假的刘文渊,他是真的。但现在,你们都自由了。”

晨光熹微,照亮了严浩翔安详的睡颜。刘耀文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却在最后一寸停住。

他想问他,这十几年的陪伴,每一次并肩,每一次回护,每一次在绝境中向他伸出的手,究竟有几分是命令,又有几分是出自他自己的意愿。

但那个人,已经不能再回答他了。

风又起了,带着刺骨的寒意。刘耀文终于俯下身,将头埋在严浩翔冰冷的颈窝里,滚烫的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落在了他的肌肤上。

从此,他的归途,再无一人,为他挡风。

十六、

宋祁:困守

天光大亮,照进这染血的听风楼顶,却驱不散宋祁周身的寒意。他没有追,也没有下令。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刘耀文背着严浩翔的尸体,一步步走下楼,消失在晨雾里。

他亲手布下的这盘棋,终于走到了终局。他赢了,却输得一败涂地。

他转身,走向那张他坐了数十年的太师椅,缓缓坐下。案上,还摊着那封他写给刘耀文,却再也送不出去的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字句句,皆是未说出口的愧与悔。

他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楼主,苏时安……”身后,有属下低声请示。

“不必追了。”宋祁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传我命令,从今日起,听风楼封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楼主?!”属下大惊。

宋祁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这一生,他机关算尽,护住了听风楼的基业,却弄丢了那个本该在阳光下平凡长大的孩子。他用一座楼,囚住了自己,也囚住了他们。

往后的日子,就在这孤楼里,为他的罪孽忏悔吧。

陆离:远行

陆离是最后一个离开听风楼的。

他本就是江湖客,来去无牵挂。那日的出手,不过是一时兴起,却没想到会卷入这样一场惨烈的风波。

他站在楼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这江湖的风,吹来吹去,总也吹不完。”他似是对人说,又似是自语,“宋祁,你把自己困住了。这因果,也该有个了结了。”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在天机阁买到的、刻着“陆”字的玉牌,在指尖抛了抛,然后随手丢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江湖路远,后会无期。”

他转身,背影很快融入了来往的人潮里,轻快得像一阵风。从此,他只是陆离,一个无名的江湖浪子,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刘耀文:归途

刘耀文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背着那个早已冰冷的身体,穿过晨雾,穿过集市,穿过荒野。最后,他在他们曾经一起练武的那片山谷里停了下来。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鸟鸣。

他将严浩翔放在一棵老树下,自己也靠着树干滑坐下来。他看着那张安详的脸,十七年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那些沉默的守护,并肩的战斗,还有那双总是注视着他的、沉静如潭的眼。

“为什么是你呢……”他轻声问,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问自己,“我这样的人,值得你用命来换吗。”

风过林梢,没有人回答。

他伸出手,最后一次抚上那张脸,然后用内力,为他在这棵树下,掘了一个简陋的墓穴。

当最后一捧土落下,刘耀文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新坟。他转身,不再回头,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山谷外。

从此,他的归途,再无一人,为他挡风。他也终于明白,这江湖的路,终究要一个人走。而他,将背负着另一个人的姓名与生命,替他,好好地看一看这人间。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