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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山灵独白(下)

雾山辞

断根之痛,比我想象的剧烈万倍。

当雷霆劈开我与山体的最后一丝联结,当意识被硬生生撕扯成两半,我最后看见的,是萧明澜站在圈外,那双眼睛里的……挣扎。

她在挣扎。

为了我?还是为了她自己的良心?

不重要了。

我的形体溃散,依附在那柄冰冷的短剑上。她把我抱进怀里,用人类的体温温暖我即将消散的灵体。

“我们下山。”她说,“回宫。”

宫墙真高啊。

高得看不见天空,只能看见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像一口深井。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最让我难受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规则”——走路要无声,说话要低头,连呼吸都要控制节奏。

我想念雾山的风,自由自在,想怎么吹就怎么吹。

但萧明澜需要我。

她把我放在书案一角,议事时放在身侧,睡觉时藏在枕下。

我成了她最隐秘的依仗,也成了这金色牢笼里最脆弱的囚徒。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消散。

每一口皇宫的空气,都在侵蚀我的本源。

像一棵被移栽到盐碱地的树,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枯萎。

我开始想回去。

哪怕只是看一眼萤草,听一声山泉。

那天在御花园,我终于说出了口:“……想……回去……”

她愣住了。眼中闪过错愕、审视,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

“你现在不能回去。”她轻声说,像在哄一个孩子,“外面危险。等我清除所有威胁,我们一起回去。永远。”

她又说了那个词。

这一次,我没有从她眼中看到承诺,只看到一种沉重的、名为“占有”的东西。

她抱紧我,下巴抵着剑柄。人类的体温隔着剑鞘传来,是我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温度。

“乖。”

这个字像一道温柔的锁,扣住了我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

我选择相信。

不是相信她的承诺,而是相信那个当年在洞府里,会为了一滴清泉而微笑的萧明澜,一定还活在她身体的某个角落。

我等。

最后那场战役,我燃烧了自己。

不是因为她命令我,也不是因为什么“保护江山”的大义。

而是因为,当叛军的刀锋即将劈开她头颅的瞬间,我在她眼中看见了——

隐藏在深处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来不及”的恐惧。

来不及复仇?来不及稳固江山?还是来不及……对我说一句真话?

我不知道。

但我讨厌那个眼神。讨厌看见她眼中映出刀光的绝望。

所以我把最后的本源,化作了那场春雨。

雨水落下时,我看见伤痕愈合,看见杀戮停止,看见仇恨在纯净的水中一点点溶解。

真好啊……就像雾山每年春天,万物复苏的样子。

如果我的消散,能换回一点点她记忆里的纯净——

值得。

意识彻底涣散前,我最后感知到的,是她握着剑柄、微微颤抖的手。

还有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冰冷的剑鞘上。

那是泪吗?

人类流泪,是什么意思呢?

是后悔?是悲伤?还是……

来不及想了。

黑暗温柔地包裹了我。

我好像睡了很久。

久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形体,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是“雾山”。

直到某个瞬间,一股熟悉的、带着血腥与孤独的气息,轻轻触碰了我。

是她。

她把我——或者说,把我最后凝聚成的那枚山石——放进了一个冰冷的、黑暗的地方。

然后是一抔又一抔的泥土,落在周围。

她要埋葬我。

也好。山灵终归要回归大地,哪怕只剩下一小块石头。

我以为这就是终点。

可是……

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是根须。无数细小的、柔软的根须,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轻轻缠绕住我。

不是掠夺,不是吞噬,而是一种温柔的、近乎拥抱的联结。

我认出了它们——是雾山的老柳树,那棵我常在树下憩息的垂柳。它的根须穿越了数十里山岩,找到了我。

根须把我往上托。

一点,一点。

直到我破土而出,重新看见天空。

不,不是真正的天空。

是一顶由翠绿枝条织成的华盖,像柳枝,又像……像当年我在洞府里,为她拨开藤蔓时,露出的那片萤草星河。

风吹过枝条,发出细碎的、玉石相击的声响。

我躺在树根编织的“巢”里,忽然明白了:

我没有消散。

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成为了这棵老柳树的心。

她又来了。

每年春末,萤草将开时,她都会独自上山,在这棵柳树下站很久。

第一年,她只是站着,什么也没说。

第二年,她低声说了朝堂上的烦心事。

第三年,她说了玄清的死,语气里有淡淡的嘲讽。

第四年,她摸着自己心口说:“这里空得厉害。”

第五年,她哭了。虽然只有一滴泪,很快被她擦去。

第六年,第七年……第十年……

她老了。头发有了银丝,脚步不再轻快,连站着的时间都变短了。可她还是来,年复一年。

我透过柳叶的缝隙看着她,透过根须感知她每一次心跳的疲惫,透过山风听见她那些无人可诉的孤独。

我想回答她。

可山灵不会说话,柳树也不会。

我只能在风起时,让所有枝条朝着她离开的方向摇曳;

在雨落时,让水滴顺着叶脉,滴在她站过的那片苔藓上,像无声的送别。

直到她最后一年来。

那日她站得格外久,从清晨站到日暮。临走前,她轻声说:“明年……我还会来。”

她转身时,我让整棵树的枝条都动了起来——不是风吹的,是我用尽全部残留的意念,让它们朝着她的背影,温柔地、深深地弯下。

像一个拥抱。

也像一句终于说出口的:

“我在这里。”

“一直在。”

她再也没有来。

但她的棺椁,被抬上了山,葬在了我——这棵老柳树——的根须能触碰到的地方。

泥土落下的瞬间,我让所有根须都涌了过去,轻轻缠绕住那个冰冷的木盒。

然后,我用尽这座山最后一点灵气,让三十六棵松柏变成了翠玉的颜色,让它们在她长眠之地上方,织成永恒的华盖。

这样,她就永远不会孤单了。

风依旧吹,雨依旧落,萤草每年照常亮起,汇成星河。

有时候,在晨雾最浓的清晨,或者在月色如水的深夜,路过山坳的人会说,看见柳树下有两个淡淡的身影。

他们没有看错。

那是我,用残留的意念,幻化出的我们最初的样子——

她浑身是血,蜷缩在树下;而我是一团懵懂的雾气,悬在空中,好奇地注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在重演那个初遇的瞬间。

一遍,又一遍。

直到山崩,直到地老,直到时间本身都化为尘埃——

我还在等。

等她再一次睁开眼睛。

等她再一次,对我弯起唇角。

这一次,我会用整座山的呼吸对她说:

“欢迎回家。”

“我的……萧明澜。”

……

樵夫的女儿在山坳里玩耍时,捡到了一块奇怪的石头。

通体翠绿,温润如玉,握在手心里会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搏动,像心跳。

孩子把石头带给父亲看。老樵夫接过石头,在夕阳下端详了很久。

“这是‘山骨’。”老人轻声说,“传说每一座有灵气的山,心口都有一块这样的石头。如果山灵爱上了谁,就会把这块石头送给那人。”

“那这块石头的主人呢?”孩子问。

老人望向那棵垂柳,柳枝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招手。

“回家了。”他说,“回山里去了。”

孩子似懂非懂,把石头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奇怪的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在山里迷过路,每次都能找到最甜的野果,最清澈的山泉。

长大后,她成了雾山最好的向导。

临终前,她把那块已经跟了她一辈子的翠绿石头,埋在了老柳树下。

“物归原主。”她对着柳树说,然后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人们发现,柳树最低垂的那根枝条上,长出了一片新叶——

叶片的形状,像极了一个人微笑的侧脸。

叶脉是金色的。

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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