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回到牡丹亭时,宴席正到热闹处。三皇子萧景渊见她回来,立刻端着一杯酒走过来:“清辞去哪了?方才皇后还问起你。”
“去偏殿歇了会儿,劳殿下挂心。”沈清辞浅笑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指尖刚触到杯沿便收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远处,谢云澜正与人谈论诗文,目光却时不时飘过来,见她安好,便安心地移开视线。苏景珩则凑过来,献宝似的递上一串晶莹的葡萄:“这是刚从西域送来的,甜得很,你尝尝。”
沈清辞接过一颗,放在唇边轻咬,汁水清甜,她弯眼笑道:“多谢苏公子,确实不错。”
卫凌今日并未入宫,据说是被父亲罚在家中练武——想来是昨日打架的事传回了卫府。沈清辞想起他脸上的伤,心里掠过一丝微澜,随即被眼前的喧闹冲淡。
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众人之间,对萧景渊的温和、谢云澜的才情、苏景珩的热忱一一回应,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亲近,像一株临水的柳,看似随风摇曳,根却牢牢扎在自己的方寸之地。
廊柱阴影里,萧玦端着茶盏,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沈清辞身上。
他看着她对萧景渊巧笑倩兮,眼底却无半分情意;看着她与谢云澜谈论诗词,句句切中要害,却始终保持着半尺距离;看着她接过苏景珩递来的葡萄时,指尖轻触便迅速收回,那抹笑意里藏着的疏离,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女子,就像个技艺精湛的戏子,在不同的人面前扮演着不同的模样,游刃有余,滴水不漏。
“王爷,沈小姐这手段,倒是高明。”身边的侍从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
萧玦没说话,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高明?或许吧。可这般八面玲珑,周旋于众男子之间,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她就不怕摔得粉身碎骨?
正想着,那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原来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李修,不知何时也来了宫宴,此刻正端着酒,不怀好意地凑到沈清辞面前。
“沈小姐,前日之事,是在下鲁莽,今日特来赔罪。”李修笑得不怀好意,眼神黏在沈清辞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
沈清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温和:“李公子言重了,前日之事早已过去,不必再提。”
“怎么能不提?”李修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轻佻,“沈小姐这般人物,身边围绕的都是状元将军皇子,怕是瞧不上我这种人。只是不知沈小姐心里,到底属意哪位?”
这话刁钻又失礼,明摆着是想让她难堪。周围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连皇后都皱起了眉。
萧景渊脸色一沉,正要上前,却见沈清辞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眼时,眼底已没了笑意,却依旧平静:“李公子这话,倒是让清辞想起一句诗——‘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李修一愣:“沈小姐这是……”
“花有花的风骨,人有人的底线。”沈清辞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李公子若真心想赏花,便站在花前静静观赏便是;若是存了攀折之心,怕是会被花刺扎伤了手。”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既点明了李修的不轨之心,又守住了自己的体面,比疾言厉色的斥责更有力量。
李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不尴尬。
萧景渊眼中闪过赞赏,谢云澜抚掌轻笑,苏景珩更是直接骂了句“活该”。
皇后也满意地点点头,对身边的宫女道:“送李公子出去,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沈清辞放下茶杯,仿佛只是说了句寻常话,转身继续与萧景渊说笑,神色坦然。
阴影里,萧玦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眸色深了深。
方才那瞬间,她眼底闪过的锐利,像出鞘的剑,快而准,却又收得极快,转瞬便恢复了温婉。
这朵看似柔弱的花,原来藏着这么多刺。
他放下茶盏,转身离开了廊柱。
“王爷要走了?”侍从问道。
“嗯。”萧玦脚步未停,“宫里的花,看够了。”
只是这朵最特别的,他倒是想再多看几眼。
走到宫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对侍从道:“去查查,户部侍郎最近在忙什么。”
侍从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躬身应道:“是。”
敢在宫宴上刁难他暗中留意的人,总得付出点代价。
萧玦坐上马车,玄色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清辞方才应对李修时的模样——平静的眼底藏着锋芒,温和的语气裹着疏离。
真是个矛盾又有趣的女子。
他睁开眼,眸色沉沉。
或许,他该换种方式,看看这朵带刺的花,究竟能开得多艳。
而牡丹亭里,沈清辞打了个轻颤,像是感觉到什么,下意识地望向宫门口的方向,却只看到往来的宫娥内侍。
挽月关切地问:“小姐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没什么。”沈清辞摇摇头,心里却莫名地觉得,似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
是错觉吗?
她看向萧玦刚才站过的廊柱阴影,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或许吧。
沈清辞收回目光,重新扬起笑容,接过谢云澜递来的诗集。
不管是谁在看,她的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这京城里的鱼塘,她也得好好经营着。
只是不知为何,想起那位冷脸摄政王,她心里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有根细细的线,被悄悄系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