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凌被送走后,赏花宴的气氛虽有些微妙,却很快又恢复了热闹。沈清辞端坐在原位,依旧是那副温婉浅笑的模样,仿佛刚才马场边的风波从未发生。
三皇子萧景渊缓步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描金漆盒,笑容温和得像春日暖阳:“清辞,方才受惊了。”
沈清辞起身福礼,声音轻柔:“劳殿下挂心,清辞无碍。”
“无碍便好。”萧景渊将漆盒递到她面前,“这是昨日西域进贡的一串玛瑙项链,颜色正合你的肤色,看看喜欢吗?”
盒子打开,里面的玛瑙果然晶莹剔透,红得像鸽血,串成的项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周围几位小姐的目光都黏了上去,带着羡慕。
沈清辞看着那串项链,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欣赏:“这般珍品,想必是圣上赏给殿下的吧?清辞怎敢收。”
“圣上赏赐了不少,这串本就想着送你才留着的。”萧景渊语气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你我相识多年,送你件小玩意儿,难道还要推辞?”
他这话既点明了两人的情分,又给了她台阶下。沈清辞知道,三皇子对她的心思,京城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既是皇子,将来极有可能入主东宫,这份示好,带着明显的政治意味,也藏着少年人的倾慕。
她不能接得太爽快,显得贪慕虚荣;也不能直接拒绝,驳了皇子的面子。
沈清辞抬起眼,眸子里像盛着清泉,带着几分犹豫,又有几分感激:“殿下厚爱,清辞心中感激。只是这般贵重的东西……”
“在我看来,再贵重的东西,也不及你一笑。”萧景渊打断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深情,“就当是……贺你今日化解风波,如何?”
他把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既给了她收下的由头,又暗暗捧了她一句。
沈清辞浅浅一笑,眼尾的泪痣轻轻颤动:“殿下都这么说了,清辞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她示意挽月接过,“那便多谢殿下了。”
挽月上前接过漆盒,动作恭敬得体。沈清辞再次福礼:“这份心意,清辞记下了。”
她只说“记下心意”,却绝口不提其他,既收下了礼物,又没给任何承诺。这是她的惯用手法——不沾不拒,让对方觉得有希望,却又摸不清她的底线。
萧景渊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却没再紧逼,只笑道:“喜欢就好。方才看你对谢状元的诗很感兴趣?”
“谢状元才华横溢,清辞只是敬佩罢了。”沈清辞巧妙地把话题引开,“倒是殿下,前日听说您主持的江南水利工程有了进展,真是功德一件。”
她总能精准地找到对方感兴趣的话题,既不显得刻意讨好,又能让谈话愉快地继续。萧景渊果然来了兴致,说起水利工程的事,言语间难掩得意。沈清辞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提出一两个恰到好处的问题,让萧景渊说得越发投入。
不远处,苏景珩正指挥着仆从搬来一个半人高的琉璃屏风,屏风上镶嵌着各色宝石,拼成一幅“百鸟朝凤”图,阳光照上去,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小姐,瞧瞧这个!”苏景珩大大咧咧地走过来,脸上带着邀功般的笑容,“这是我爹从波斯商人手里买来的,全京城独一份,配你正好!”
他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正在说话的萧景渊都停了下来,看向那屏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景珩是京城首富之子,向来挥金如土,讨好起人来也是这般张扬直接,从不顾忌旁人目光。
沈清辞看着那屏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苏公子费心了,这般珍品,清辞真是闻所未闻。”
“那是自然!”苏景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只要沈小姐喜欢,别说一个屏风,就是把波斯国买下来,我爹也能办到!”
这话虽有些夸张,却透着他独有的豪爽。周围响起一阵低笑,有人觉得他俗气,却也有人羡慕这份底气。
沈清辞走上前,轻轻抚摸着屏风上的宝石,动作轻柔,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这般精致的工艺,定是耗费了不少心血。苏公子这份心意,清辞心领了。只是这屏风太过贵重,又这般硕大,清辞实在不敢收。”
“有什么不敢收的?”苏景珩大手一挥,“我让人给你送到侯府去!正好摆在你院里,多气派!”
“苏公子的好意,清辞明白。”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眼神诚恳,“只是这屏风太过惹眼,清辞素来喜欢清静,若是摆在院里,怕是日日都要被人围观,反倒成了累赘。”
她没有说“不要”,而是找了个“喜欢清静”的理由,既给了苏景珩台阶,又表明了态度。
苏景珩愣了愣,挠了挠头,他向来不擅长琢磨这些弯弯绕绕,听沈清辞这么说,觉得好像也有道理:“那……那你喜欢什么?只要你说,天上的月亮我都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沈清辞被他逗笑了,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苏公子说笑了。其实你能来,清辞就很高兴了。何必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顿了顿,指了指屏风角落一颗不起眼的珍珠:“倒是这颗珍珠,圆润光洁,看着很是讨喜。若是苏公子不嫌弃,便将它送给清辞做个念想,如何?”
那颗珍珠在满屏宝石的映衬下,确实毫不起眼,价值更是与整个屏风天差地别。
苏景珩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沈小姐真是……与众不同!行!别说一颗珍珠,就是一匣子珍珠,我也给你找来!”他立刻让人取下那颗珍珠,亲自递到沈清辞手里,“拿着!这可是我苏景珩送的,跟别人的都不一样!”
“多谢苏公子。”沈清辞接过珍珠,小心翼翼地交给挽月收好,笑容真诚,“这份心意,清辞很喜欢。”
她收了一颗廉价的珍珠,却比收下整个屏风更让苏景珩高兴。因为这代表着,她不是看中他的钱,而是真的“喜欢”他这份心意——至少在苏景珩看来是这样。
萧景渊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送玛瑙项链,苏景珩送琉璃屏风,最终却被一颗珍珠抢了风头。这位沈小姐,总能以最小的代价,收获最大的人心。
谢云澜也放下了茶杯,看着沈清辞与苏景珩谈笑风生,若有所思。她收了三皇子的项链,却只取了苏公子一颗珍珠,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透着分寸。对有权势的,不卑不亢;对有钱财的,不贪不恋。这般心智,实在难得。
沈清辞感受到了周围的目光,却依旧从容不迫。她知道,自己此刻就像站在天平的中心,一边是皇子的权势,一边是富商的财富,一边是状元的才情,还有个为她打架的少年将军。
她不能偏向任何一方,也不能让任何一方觉得被冷落。
“三殿下,苏公子,谢状元,”沈清辞转过身,笑容温婉依旧,“那边的牡丹开得正好,不如一同去看看?”
她自然地提议,将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赏花宴本身,仿佛刚才的赠礼只是个小插曲。
萧景渊率先应道:“好啊,正想与你说说这牡丹的品种。”
苏景珩也点头:“走!我知道哪株开得最大最艳!”
谢云澜含笑跟上:“愿闻其详。”
三人簇拥着沈清辞往牡丹园走去,姿态各异,却都带着对身边女子的倾慕。阳光穿过花丛,落在他们身上,构成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面。
不远处的假山上,萧玦负手而立,玄色的衣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在三个男人之间游刃有余,看着她笑靥如花,应对自如,眸色深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王爷,这沈小姐,倒是把这些人耍得团团转。”侍从低声道。
萧玦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腰间——那里挂着个小巧的香囊,正是方才谢云澜送的;手腕上,三皇子给的玛瑙项链被她巧妙地绕了两圈,当作手链戴着;而挽月手里的小盒子里,装着苏景珩送的珍珠。
一样没少,一样没多。
“耍?”萧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嘲讽,又有几分兴味,“她不过是……在养鱼塘罢了。”
只是这鱼塘里的鱼,身份都不一般。她就不怕,养着养着,鱼儿们会争食,会把塘给搅翻了?
他看着沈清辞在牡丹花丛中回眸一笑,那笑容明媚得像能驱散所有阴霾,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有趣。
萧玦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假山。
花丛中,沈清辞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望向假山的方向,却只看到一片晃动的树影。她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继续与三人谈笑。
是错觉吗?
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在暗处盯着自己。那目光很冷,很沉,像猎鹰盯着猎物,让她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甩了甩头,将这丝异样抛开。不管是谁,只要不碍着她的事,便随他去。
她抬手拂过一朵盛放的牡丹,指尖沾染了些许花粉。
众星捧月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