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
何言之照例在练武场上扎马步,烟平照例坐在边上看书。那天何衡瑾请的师父有事告假,何言之便自己练。他练得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石板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烟平翻着书页,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一切都很平常。
直到何言之练完一套拳,转身去拿水壶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他练得太狠,腿已经软了。他踉跄了两步,眼看要摔,烟平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去扶。
他没扶住。
何言之摔了个结实,膝盖磕在石板地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渗出来,何言之“嘶”了一声,低头看了看,咧嘴一笑:“没事没事,不疼。”
烟平蹲下来,看着那道伤口,脸色有些发白。
不是因为害怕血。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今天摔的不是何言之,如果今天是什么更危险的事——比如那天在山涧里,如果那熊妖不是被何叔一箭射死,如果那熊妖冲过来的时候,何言之就在旁边——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跑不快,打不过,连扶都扶不稳。
他甚至不会喊——那天在山涧里,是言之先喊出来的。言之哭了,言之跑回去报信了。而他呢?他站在废墟前,站在母亲的坟前,站在所有失去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知道站在原地,攥着一只小布老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烟平低着头,看着何言之膝盖上的血珠,看着那些血珠一滴一滴落下来,在石板地上洇开。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何言之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头看他:“烟平?你怎么了?”
烟平没有回答。
他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何言之慌了,顾不上膝盖疼,蹲下来看他:“烟平?烟平你说话啊!”
烟平慢慢抬起头。
何言之看见他的眼睛,吓了一跳。
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更多的是一种何言之没见过的神情——像是一把火,被压在厚厚的灰烬下面,闷闷地烧着,烧得人胸口发疼。
“哥。”烟平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也想学。”
“学什么?”
“练武。”
何言之愣了一下。
烟平从来没有说过要练武。他每次都说“我不会武功”“我跑得快就行了”。何言之以为他真的不想学,以为他就喜欢安安静静地看书,以为他就喜欢坐在边上看着别人。
可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不想学。
是不敢。
何言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村子的废墟前,烟平问过一句话:“如果今天不是我娘的忌日,如果我们没有去镇上……”那句话他没说完,但何言之现在忽然懂了。
烟平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一直在想,如果他在,如果他能做什么,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他在心里想了很久很久,想了一年,想了两年,想到现在,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想再只能站在原地了。他要保护自己,要保护想保护的人,要保护天下人,让世间人再也不会受到欺负。
何言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烟平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啊。”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明天去吃糖人”,“那就学呗。我让我爹教你。”
烟平愣住了。
他以为何言之会问他为什么,会问他是不是认真的,会告诉他练武很苦很累。他甚至准备好了回答那些问题,准备好了说“我不怕苦”“我是认真的”。
可何言之什么都没问。
就好像他说“想学”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该这么说,就好像——就好像他是他弟弟,弟弟想学什么,哥哥就帮什么,哪来那么多废话。
烟平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言之已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他伸出手:“走,找我爹去。”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膝盖还在渗血,他的衣服上全是灰,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烟平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何言之的手很大——其实也没大多少,但握起来暖烘烘的,有茧子,是练拳磨出来的。那只手用力握了握烟平的手,然后拉着他往前跑。
“快点快点,”何言之回头冲他笑,“再晚我爹就该去吃饭了。”
烟平被他拉着跑,脚步有些踉跄,但这次他没有低头。
他抬起头,看着何言之的后脑勺,看着那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没有笑。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点点。
何衡瑾听完烟平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烟平站在他面前,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贴在身侧。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何衡瑾的目光。
他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从村子的废墟前,他就开始等了。那时候他不敢说,因为他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是他在哪里哪里就遭殃。他怕自己学了武功,反而会把灾祸带到何家。他怕何叔何婶对他好,最后也会像母亲一样离开。
可言之摔那一跤,让他忽然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命好不好”这件事,是想通了另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真的再有危险来的时候,言之就在他身边——他要怎么办?
继续站在原地吗?
继续攥着小布老虎,什么都做不了吗?
继续看着在乎的人受伤,看着在乎的人离开,看着在乎的人流血,而他连扶都扶不稳吗?
他不要。
他宁可自己受伤,宁可自己去挡,宁可——
他不敢往下想了。
何衡瑾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孩子站在他面前,瘦瘦小小的,肩膀窄窄的,手指细得像竹枝。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能练武的料。没有根骨,没有天赋,甚至连最基本的身体底子都没有。
可他站得很直。
不是那种硬撑的直,是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安安静静的倔强。
何衡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是宗主,只是一个想要变强、想要保护别人的少年。他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也不知道前路是什么,只知道——
不能站在原地。
“想好了?”何衡瑾问。
烟平点头:“想好了。”
“练武很苦。”
“我知道。”
“不是一般的苦。你起步晚,身子骨又弱,要比别人多吃好几倍的苦。”
烟平没有犹豫:“我不怕。”
何衡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烟平看见了,心里忽然松了一松。
“好。”何衡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我教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烟平屏住呼吸。
“练武不是为了逞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何衡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为了让你在在乎的人需要你的时候,站得出来。”
烟平的眼眶忽然一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何衡瑾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来:“那就从明天开始。今天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天不亮就起来。”
烟平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何衡瑾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烟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何叔,谢谢你。”
何衡瑾摆摆手:“去吧。”
烟平走出门,何言之正蹲在门口等他。他大概是偷听了,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烟平。”何言之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你真的想好了?”
烟平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刚才何叔问的时候他都没哭,现在看见言之这个样子,反而鼻子有点酸。
“想好了。”他说。
何言之吸了吸鼻子,一把揽住他的肩:“那你以后就是我师弟了!”
“……你不是我哥吗?”
“哥也可以当师兄啊!”何言之理直气壮,“师兄也是哥!”
烟平没有反驳。
他只是任由何言之揽着他,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月亮爬上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