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炭火静静燃着,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那份沉淀了一年半的、近乎庄严的寂静。宗主站在阔大的紫檀木书桌前,目光掠过窗外。庭院里,一岁半的稚儿正被乳娘牵着,摇摇晃晃地追逐一片旋落的黄叶,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笑声清脆,穿透窗纸,直抵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空白的、质地坚密的宣纸上。一年半了,这份承诺的重量,非但没有随时间消减,反而在每一次抱着那柔软的小身体、每一次看到夫人舒展的眉眼中,淬炼得更加清晰、更加不可或缺。
磨墨,手感沉稳。上好的松烟墨在端砚里化开,浓黑如子夜,却蕴着光。他提起那支惯用的狼毫笔,笔管温润,此刻握在手中,却似有千钧。
不是没有过挣扎。孩子出生那日,雪落无声,他看着摇篮里那张酷似夫人幼时的小脸,心头被前所未有的暖意与责任感涨满。宗门上下,万千目光,百年基业……“再等等,”那时他对自己说,“至少,要为这小家伙,也为他母亲将来能毫无挂碍的‘天涯’,铺一条最平稳的路。”
于是,这一年半,是他此生最忙碌、也最清醒的时光。他更勤勉地处理宗务,不动声色地考察人选,最终选定沈家家主——那人有雷霆手段,亦有悲悯心肠,更难得的是,对宗门有着不逊于他的忠诚与远见。他亲自带着他熟悉最机要的事务,引他见各方耆老,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与隐患,一点一点,平稳过渡。
夫人有时在夜里抱着已熟睡的孩子,靠在他肩头,轻声问:“累吗?”
他只是吻吻她的发顶:“在为你和孩儿,挣一份真正的自由。不累。”
此刻,时机终于成熟。孩子已能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健康活泼;夫人产后调养得当,眉眼间尽是安宁满足的光彩;宗门内外,井井有条,沈家主已能独当一面,威望渐隆。
他落笔了。
笔锋力透纸背,字迹是他一贯的刚劲峻拔,此刻却多了几分徐缓的深情与放下的释然。
“告宗门上下书:
余执掌宗门十有八载,战战兢兢,幸赖诸位同心,方有今日气象。然人生于世,非止一途。余少时承责,以宗门为天地;而今中年得嗣,方悟天伦为至重。昔有私诺于内子,待家室圆满,便当卸任,寄情山水,以全夙愿。今嫡子已健,能言会走,宗门后继得人,沈家家主沈笛驰,德才兼备,众望所归,堪承大统。即日起,余卸去宗主之位,一切权责,尽付于沈公。自此,余即为宗门一寻常旧友,遥祝鹏程万里,基业长青。
勿念。
——前宗主何衡谨书”
没有华丽辞藻,只是平实的交代。他写下了“私诺于内子”,将这份天下人或许难以理解的退隐,坦诚地归于一个男人对妻子的爱重;他写下了“嫡子已健,能言会走”,字里行间是一个父亲温柔的骄傲;他更郑重地写下了“后继得人”、“众望所归”,为这场权力的交接,赋予了最名正言顺、也最稳固的基石。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取出随身多年的宗主印信——一方古朴沉重的玄玉印章。沾了鲜红的印泥,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孩子似乎跑累了,正依偎在乳娘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夫人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从乳娘手中接过孩子,轻轻拍抚,阳光洒在母子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微微一笑,再无犹豫,将印信端端正正地钤盖在落款之处。
“嗑”的一声轻响。
不重,却仿佛敲在了某个时代的终点,也敲响了他人生崭新篇章的开端。
他唤来最忠心的老仆,将文书与印信放入锦盒,吩咐道:“昭告全宗吧。即日起,沈家主便是你们的新宗主。我与夫人、少主,三日后启程。”
老仆双手微颤地接过锦盒,眼中似有泪光,最终只是深深一躬:“属下……遵命。祝宗主、夫人、少主,一路顺风,逍遥自在。”
宗主颔首,不再多言。他转身,不再看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书案与座椅,径直走向门外,走向那阳光下相拥的母子。
他答应过的。
诺言,今日终于圆满。而他们的天涯,正始于,这扇轻轻走出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