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下课铃划破南境高中的夜色，铜质钟鸣悠悠荡过教学楼顶，惊起檐角栖息的雀鸟。

一盏盏教室灯次第熄灭，少年少女的笑闹声、脚步声涌出来，填满天桥与走廊，将沉寂的校园烘得热气腾腾。林七夜坐在靠窗的课桌前，指尖刚抚过课本上的字迹，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扶住了小臂。

“走了。”

黄泉的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周遭喧闹，只落进他耳里。她起身时顺手替他收好课本，纤长的手指将书页理得齐整，另一只手始终稳稳托着他的臂弯，像护着稀世珍宝。

周遭有好奇的目光投来。

转学生黄泉生得极惹眼，紫发如浸在夜色里的流光，紫瞳清冽却只黏在身侧盲眼少年身上，寸步不离；而林七夜眼缠黑缎，眉目清隽，虽看不见，却周身透着温和，二人并肩而立的模样，成了晚自习后校园里最特别的风景。

黄泉全然不在意那些视线，将林七夜护在身侧，替他挡开涌来的人流。

“慢点，左脚前方三级台阶。”

“右边有同学跑过，我扶你往左边靠。”

“香樟叶落下来了，我替你拂开。”

她的声音清冷却温柔，一句句，成了林七夜黑暗里最清晰的指引。

失明后，天地于他是混沌的因果线，唯有黄泉的魂息、声音、掌心的温度，是锚定他的坐标。他不必动用因果法则感知周遭，只需安心靠着她的搀扶，一步步走下漫长的楼梯。

石阶冰凉，黄泉的手温热。

走廊外的路灯洒下暖黄光晕，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香樟树叶被晚风拂动，碎影落在林七夜眼上的黑缎，落在黄泉紫发的发梢。

“刚才上课，你都在听什么？”林七夜轻声问，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她扶着自己的手。

黄泉顿了顿，认真回想：“讲了我不懂的文字，还有数字。不过……”她偏头，紫瞳望着他温和的侧脸，“我看着你就好，你翻书的声音很轻。”

她万载岁月里，只懂虚无雷域、出云神骸、黄泉戾气，从未踏足过这般满是书卷气的凡尘之地。可只要身边是林七夜，即便听不懂课堂上的内容，也觉得安稳。

林七夜笑了，唇角的弧度温柔得像月境的月华：“以后我讲给你听，用因果线，把书上的字，都映进你魂里。”

走到校门口，校园的喧闹渐渐远了。

晚风卷着街边的桂花香，与小院里的气息如出一辙。黄泉松开扶着他臂弯的手，转而与他十指相扣，用自己的掌心裹住他微凉的手，一步步走在青石板路上。

她是他的眼。

会轻声告诉他：“街边的灯是暖黄色的，像屋里的烛光。”

“有小贩在卖糖炒栗子，香气很浓。”

“前面有小水洼，我带你绕过去。”

林七夜安安静静听着，因果线轻轻缠绕着她的魂息，不必看，便知她紫瞳里的专注，知她脚步的分寸，知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曾在月境，他是盲眼的因果之神，她是雷域为他筑成屏障；如今在凡尘，他是看不见夜色的少年，她是为他踏平前路的归人。

没有星域浩劫，没有因果反噬，没有出云与苍南的万载殇痛。

只有晚自习后的晚风，街边的灯火，十指相扣的温度，与并肩而行的归途。

走到巷口时，黄泉忽然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拂去落在他肩头的一片落叶。指尖擦过衣料，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林七夜。”她轻声唤他。

“嗯？”

“人间的夜晚，很好。”

比月境的清圣更暖，比黄泉的孤寂更甜，比万载独行的岁月，更让她想要留住。

林七夜握紧她的手，朝着她声音的方向微微偏头，黑缎下的眼窝泛着淡淡的月华微光。

“因为有你在。”

晚风吹过巷弄，卷起二人的衣袂。

盲眼的少年不必看夜色，身边的少女便是他的人间；

万载的孤魂不必寻归处，身边的少年便是她的永恒。

晚钟落尽，灯火阑珊。

他们的归途，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晚钟落尽，并肩归途

第六章晚钟落尽，并肩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