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文俊辉没去“无声海”。
他给经理发了条含糊的短信,说身体不适。经理没多问,只回了个“好好休息”,语气平淡,像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酒吧的舞台不缺歌手,缺的是永远识趣、永远不出错的背景音。他大概已经被归为“不识趣”的那一类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白天拉紧窗帘,睡到昏天黑地,企图用睡眠淹没一切。夜晚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摇曳的、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影,听楼下便利店深夜进货的推车声,听远处江轮低沉的汽笛。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北滩码头冰冷的江风,全圆佑最后那句轻得像叹息的“对不起”,和他抱着文件袋、消失在晨光里的、孤绝的背影。
那背影烙在视网膜上,闭眼也看得见。
第四天下午,他被饿醒了,胃里空空地灼烧着。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不大,但缠绵得让人心烦。他爬起来,胡乱套了件衣服,拿了把伞,下楼去街角那家永远亮着惨白日光灯的快餐店。
店里没什么人,油腻腻的空气里漂浮着廉价清洁剂的味道。他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雨丝斜织,行人匆匆,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低头,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味同嚼蜡。吃到一半,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掠过窗外。
然后,他定住了。
马路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霓虹招牌下,站着一个人。
没打伞,就那样站在屋檐投下的一小片干燥地带里,靠着玻璃门。还是那身简单的衬衫,被雨丝打得颜色深了一片。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紧抿着的、显得有些倔强的嘴唇。
是全圆佑。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离“无声海”和他自己的住处似乎都不近。
文俊辉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沉下去。他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钉住了。他看见全圆佑划拉着手机屏幕,手指停顿,似乎在犹豫,然后抬起眼,目光投向马路这边——准确地说,是投向文俊辉所在的这扇窗户。
两人的视线隔着雨幕和玻璃,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全圆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他下意识想别开脸,但动作只做了一半,又停住了。他重新看了过来,眼神里的慌乱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复杂的凝望。没有昨晚台上的灼热,也没有码头分别时的死寂,就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带着雨水的潮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寻。
他在看什么?看自己这副失魂落魄、坐在廉价快餐店里咀嚼垃圾食物的样子?
文俊辉感到一阵难堪的燥热爬上脸颊。他猛地低下头,盯着餐盘里剩下的一半食物,再也无法下咽。他感到那道目光还黏在自己身上,隔着雨,隔着玻璃,带着无形的重量。
时间在雨声中变得黏稠。文俊辉如坐针毡。他快速把剩下的食物胡乱塞进嘴里,味蕾彻底失灵。他起身,收拾托盘,动作有些慌乱。走到垃圾桶边扔掉垃圾,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看窗外,径直走向门口。
推开玻璃门,湿冷的空气和雨声立刻包裹上来。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他没有看对面,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脚步下意识地加快,鞋底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走到路口,红灯。他停下,不得不面对那个方向。
全圆佑还站在那里,没有动。雨似乎大了些,他站的地方屋檐窄,有雨丝飘进去,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就那样站着,看着他,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车流稀疏的马路。
绿灯亮了。
文俊辉没有立刻迈步。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眼前织成一道模糊的帘。他应该转身,走向回家的方向,把这一切——码头、文件袋、柠檬水、还有此刻这场沉默的对峙——统统抛在身后。
可他没动。
他看见全圆佑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手,又放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文俊辉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举起了手机,屏幕对着这边。不是拍照,而是像在展示什么。距离太远,雨幕遮挡,文俊辉看不清。
几秒钟后,他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迟疑地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储存但并非完全陌生的号码——几天前凌晨,他曾接通过的那个号码。
信息只有四个字,一张图片。
文字是:【别淋雨。】
图片点开,是一张手绘的、有些幼稚的简笔画。画着一把撑开的大伞,伞下有两个火柴人,并肩站着。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画得很认真,伞面上还特意涂了蓝色的斜线,代表雨。其中一个火柴人的头发画得长了点,旁边有个箭头,写着一个笨拙的“文”字。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头,酸涩,又带着点荒谬的暖意。文俊辉盯着那幅画,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他仿佛能看见全圆佑站在便利店门口,低着头,用手机备忘录或某个简单的绘图软件,笨拙地、一笔一划地勾勒出这幅画的样子。
红灯再次亮起。车流重新开始移动。
文俊辉抬起头,看向对面。
全圆佑已经放下了手机,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雨幕之中,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眼神却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那里面没有了慌乱,只剩下一种安静的、等待宣判般的坚持。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走过来,没有喊他,只是用一幅幼稚的简笔画,和三个字的叮嘱,固执地留在了那里。
像过去三十七天里,那杯沉默的柠檬水。
像码头分别时,那句被风吹散的“对不起”。
也像此刻,这场不期而遇的、湿漉漉的凝望。
文俊辉握着手机,指尖触及屏幕上那幅简笔画粗糙的线条。雨声、车声、城市的噪音似乎都远去了。他站在人行道的边缘,站在红灯与绿灯交替的光影里,站在自己筑起的、摇摇欲坠的围墙之下。
他看着对面那个被雨水打湿了肩膀的人。
忽然,很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朝着马路对面,那个便利店屋檐下的人,很小幅度地,挥了一下。
动作快得像错觉。
但他看到,全圆佑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倏地亮了。像阴雨天气里,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的,不是阳光,而是比阳光更灼人的、纯粹的光。
绿灯又亮了。
这一次,文俊辉没有犹豫。他迈开步子,却不是走向回家的方向。他撑着伞,朝着马路对面,朝着便利店门口,朝着那道骤然亮起的目光,走了过去。
雨丝斜斜地打在他的伞面上,溅开细碎的水珠。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响起,清晰而稳定。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的鼓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