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很长。
谢褚山跟在谢云归身后,怀里抱着那包沾了灰的桂花糕,目光始终落在师父怀中那团小小的身影上。她睡得很沉,偶尔耳朵会无意识地动一动,往那片温暖的胸膛里蹭得更深。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片染血的藤蔓,那双冒着绿光的眼睛,那些失控的力量,谢褚山忘不掉。
一路无言。
——
回到院中,谢云归将小兔子轻轻放回她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落一片雪花。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那张睡得安稳的小脸,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起身,走出里间。
谢褚山还站在院中,没有离开。
月光洒在他身上,照出少年绷紧的轮廓。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谢云归走到他面前,站定。
“想问什么,问吧。”
谢褚山喉结滚动,声音有些涩:“师妹……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云归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太过直接,谢褚山愣住了。
谢云归抬眼,月光落进他眼底,照出那里面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某种更深的东西。
“她身上的秘密,我不比你多知道多少。”他说,声音很轻,“我只知道,她现在是我的徒弟。这一点,不会变。”
谢褚山张了张嘴,半晌,闷声道:“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谢云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今晚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们两个,都想保护好她。这就够了。”
谢褚山怔怔地看着他,许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睡吧。”谢云归说。
谢褚山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师父…明日让师妹多休息会吧”
谢云归微微颔首。
谢褚山知道就算他不说,师父也会让师妹补充好体力再训练,这才推门进屋。
——
院中只剩谢云归一人。
月光如水,静静铺满庭院。他在石凳上坐下,没有点灯,任由夜色将自己包裹。
四下寂静。只有远处山涧的流水声,若有若无。
谢云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今夜按在谢响铃额上,唤醒了她。
这只手,也挥过无数剑,斩过无数妖。
——师父不是说,妖也有善恶之分吗?
这句话从心底浮起,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涟漪层层荡开。
是啊,妖有善恶。师父是这么教的,他也是这么信的。
可这些年,他见过多少同行,真的在意过善恶?
为了妖丹,误杀的、偷杀的、滥杀的……还少吗?
那些被灭门的妖,那些连“恶”字都谈不上、只是恰好被撞见的妖,它们的血,流进丹炉里,炼成一颗颗晶莹的丹药,被人吞入腹中,化作修为。
从来没有人,为它们声讨过什么。
谢云归闭了闭眼。
他想起少年时,初入师门,意气风发。那时他以为自己握剑,是为斩妖除魔,为匡扶正道。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边的同门开始疏远他。
没有缘由,没有冲突,只是渐渐地、渐渐地,他成了那个独来独往的人。
为什么?
他从不问。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合群。
可今夜,他忽然想问了——
这些年,我到底在为何挥剑?
月光寂寂,照不出答案。
谢云归抬手,捂住脸。掌心触到额头的温度,微凉。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平静。要平静。
可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别处——
为什么?
为什么第一眼见到那只小兔子,会感觉那样熟悉?
那时她晕倒在雪地里,小小一团,浑身冰凉。他把她抱进屋,拨开她脸上湿漉漉的碎发,看见那张泛红的小脸。
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怜悯,不是好奇,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旧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似的。
他想对她好。
不是师父对徒弟的那种好,而是……他自己也说不清。
明明素不相识,明明只是一只刚化形的小兔子,可他总是不自觉地,想把她护在怀里,想听她软软地喊师父,想看她吃点心时鼓起的腮帮子,想在她赖床时笑着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
为什么?
他不知道。
有什么东西,好像很重要的东西,在他脑海里轻轻流过,像溪水,像月光,像抓不住的影子。
他努力去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好像遗忘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谢云归放下手,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微红的眼睛。
他就这样坐着,很久很久。
直到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