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随着指引来到一处山洞,山洞里很冷上面还挂着冰锥光线昏沉,弥漫着淡淡的血气。当谢云归携着冷冽的山风踏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一只半大的少年虎妖,挡在洞口,将谢响铃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他看起来不过人类少年十一二岁的形貌,身形已见挺拔的骨架,却处处是狼狈。一身粗布短打浸透了深一块浅一块的暗红,肩头一道伤口皮肉外翻,还在细微地渗着血。金色的短发凌乱地支棱着,沾满尘土草屑,他耳朵警惕的竖着,喉间发出阵阵低吼,那条粗长的虎尾因为极度紧张和敌意,紧紧绷在身后,尾尖的毛发根根炸开。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头。
符纸燃烧火光跃入他眼底,映出的不是兽类的浑浊,而是一种近乎灼人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绝望愤怒的亮光。他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混杂着血污,在年轻的脸庞上冲出几道狼狈的痕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露出两颗尖利的犬齿。
“别过来!”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石磨过喉咙,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凶狠。他张开双臂,这个姿态让他肩胛处的伤口撕裂得更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将身后那个蜷缩着、正在小声啜泣的身影挡得更死。
“你们这些捉妖师……”他咬着牙,字字泣血,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迹,“杀了我爹娘……抽了他们的灵力……现在,连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兔子也不放过吗?!”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为首的谢云归,那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濒死般的憎恨与质问:“她那么小……妖气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有什么错?!你们是不是要杀光这世上所有的妖才甘心?!”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绝境、准备拼死一搏的幼兽:“有事冲我来!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放了她!”
话音未落,他周身竟强行腾起一层极淡、极不稳的蓝色光晕——那是他残存无几、甚至可能伤及本源强行催动的妖力。光晕映着他伤痕累累却挺得笔直的身体,映着他泪流满面却不肯后退半步的执拗,有一种异常脆弱的惨烈。
同行的捉妖师有人面露不耐,指尖已有灵光闪烁。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谢云归忽然抬了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他没有看那蓄势待发的同门,只是看着那虎妖少年,看着他那双燃烧着仇恨与泪水的眼睛,看着他将自己小徒弟牢牢护在身后的姿态。
然后,谢云归开了口。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奇异地穿透了山洞里凝重的空气,也穿透了少年虎妖激烈的心防。
“仇恨?”谢云归说,目光如古井深潭,“如果只能让你像现在这样,躲在山洞里,用最后的力气对着可能是仇人的人咆哮,然后等待被杀死,或者耗尽本源而亡——那么,这仇恨除了让你更痛苦、死得更快之外,毫无用处。”
少年虎妖浑身一震,眼中的怒火摇曳了一下。
谢云归向前踏了一步,仅仅是半步,却带来无形的压力。他不再看那微弱的护体光晕,而是直视少年的眼睛:“你的父母为了护你杀了人…现在又为了你去死。可你现在没有办法,因为你什么都不做不了”
“我……”少年张了张嘴,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那层凶狠的光逐渐被一种深切的茫然和无助取代。他当然什么都做不了。他只知道爹娘被杀,只知道凶手穿着类似的道袍,用着类似的法术,而他在这妖怪遍布的林中活下去都是问题。
“你想保护?”谢云归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凭你现在这样,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护着比你更弱小的她?靠一腔随时会流干的血,还是一身随时会溃散的妖力?”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在少年用愤怒和悲伤筑起的心墙上。他的手臂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信念被彻底击碎后的虚脱。强行催动的妖力光晕闪烁几下,骤然熄灭。山洞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谢响铃压抑的、细小的呜咽。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他身后的小兔子,似乎终于从极度的惊吓中找回了一丝勇气。她小心翼翼地,从少年紧绷的手臂后面,探出半张苍白的小脸。脸上泪痕斑驳,眼眶通红,长长的耳朵害怕地紧贴在脑后。她看了看前方神色难辨的师父,又看了看身前这个虽然凶巴巴、却用身体护住了她的陌生虎妖。
然后,她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轻轻地,拽住了少年染血的衣角。
“师、师父……”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细弱得像小猫,“他……他没伤害我……外面有坏东西,是他……把我拉进来的……”
她又仰起头,看着少年紧绷的、泪水纵横的侧脸,小声地,带着一种纯粹的困惑和同情:“你……你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对不对?”
这一拽,这一问,像最后一片雪花,落在了少年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头。
“轰”的一声,那堵墙彻底塌了。
少年虎妖猛地闭上眼,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不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无助的冰雨。他所有的凶狠、所有的倔强、所有支撑着他的恨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剩下的,只是一个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园、遍体鳞伤、不知前路在何方的孩子。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双臂无力地垂落下来。身体晃了晃,似乎连站立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睁开眼,看向谢云归。眼中的仇恨之火已然熄灭,只剩下一片被泪水冲刷过的、空洞的疲惫,以及最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出路”的微弱希冀。
谢云归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愤怒的幼兽变回茫然少年的妖。半晌,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仇恨可以是枷锁,也可以是刀锋。区别在于,你握着它的手,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和清醒,知道该把它挥向何处。”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少年身上。
“想真正拥有报仇的力量,想真正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只能绝望地咆哮——那么,就站起来,跟我走。”
这句话,不是命令,而是一个选择。一个给予绝望之人,唯一可见的、通往“可能”的窄门。
少年虎妖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还冷漠地目睹了他父母被杀(至少在他眼中如此)的捉妖师。巨大的矛盾在他心中冲撞。信任?怎么可能。可是……不信,他还有什么路可走?死在这里?或者继续流浪,直到被下一个捉妖师发现、杀死?
响铃晃了晃他的衣角,胡乱抹了把眼泪,怯生生的开口“哥哥…跟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身后那只小兔子。她依然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里映着微光,有害怕,但更多的是某种干净的担忧。
也许……也许可以……为了还能……保护点什么……
“咚”的一声闷响,他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决绝地,将额头抵上冰冷粗糙的地面。
他不是被威压所迫,而是双膝再也支撑不住那份重量——生命的重量,选择的重量。他跪在冰冷粗糙的山石地上,背脊却不知何时挺直了。
他仰着头,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流过下巴,滴落在染血的前襟。这一次,没有了声音,只有身体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跪着,仰望着给他指出那条“窄门”的人。这是一种臣服,一种交付,也是一种沉默的、泣血的恳求。
时间仿佛在山洞里凝固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少年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谢云归不顾身边其他捉妖师的阻拦走到他面前,阴影笼罩下来。他伸出手,却不是搀扶,而是虚虚按在少年的头顶,如同一个郑重的仪式。
“从今日起,你为我门下弟子。赐名——”谢云归的目光扫过他伤痕累累却挺直的背脊,扫过他眼中未干的泪与新生的微光。
“谢褚山”
“望你如山,不移不摇,护你所珍,承你所诺”
话音落下,按在头顶的手掌传来一丝极淡却温暖的灵力,如溪流般拂过少年枯竭的经脉和崩裂的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夹杂着痛楚的舒缓。
褚山——这个刚刚获得名字的少年,浑身剧烈地一颤。
他就这样一直跪在地上不是刑罚,而是烙印。将这一刻的绝望、选择、新生与那个名字,一起刻进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