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响铃被安排睡在谢云归隔壁的小厢房。
刚过亥时,他就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轻,像小动物在窝里翻来覆去。
他没动,只是微微勾起唇角。又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谢云归赶紧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门缝里探进来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她忘了收。耳朵警觉地转了转,似乎在确认他是否醒着。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溜进来,站在他床边,不动了。谢云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终于睁开眼。
月光里,响铃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赤脚站在地上,耳朵耷拉着,眼眶红红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
他看见她发红的眼眶开始着急“……怎么了?”他声音不自觉软下来。
“师父。”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那边……太黑了。”
谢云归愣了一下。
他想起她的来历。一只刚化形的小兔妖,从前在野地里,黑夜意味着危险、寒冷、随时可能降临的天敌。她怕黑,太正常了。
“而且……”她低下头,耳朵又往下垂了垂,“太安静了”
她头埋的更低了,似乎想用耳朵挡住脸。响铃嗫嚅着唇开口“太安静了响铃怕…”说完她捏紧衣角,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红白皙的脸颊晕着一层淡粉色的红晕。
谢云归看着那双在黑暗里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和她害羞的样子,谢云归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莫名的加快。
规矩。
师命。
师徒之分。
他哪还管得了那么多,他往床里侧挪了挪,掀开被角,露出半张床。
他耳尖微红“上来。”
响铃眼睛一亮
“别愣着了”他语气懒洋洋的,带着那种特有的、天经地义的无赖,“站久了冻坏了怎么办。”
响铃笑着,抱着枕头飞快地钻了进去。
被窝里暖烘烘的,有师父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她缩成一团,耳朵慢慢收回去,只剩下一点点耳尖露在外面。
“师父。”她小小声。
“嗯。”
“是不是不合规矩……”
“我从来没合过规矩。”谢云归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困意,“他还能把我逐出师门不成?”
响铃在他身后轻轻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师父。”
“又怎么了?”语气带着一丝宠溺。
“明天晚上,我还怕黑”
黑暗中,谢云归沉默了一瞬,然后轻笑出声
她感到一只手伸过来,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
“怕你就在这睡”
翌日清晨,师祖的师弟——那位掌管门规的徐长老——亲自来送新弟子规训册。他一推开谢云归的房门,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床上,谢云归仰面躺着,睡姿豪放。他胸口蜷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是那只兔妖,原形,小小一只,窝在他心口,耳朵盖住脸,正睡得香甜。
徐长老手中的册子“啪”地落地。
谢云归被惊醒,睁开眼,与徐长老四目相对。
“……徐师叔早。”他打了个哈欠,神情自若,甚至还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兔子,“哦,她夜里冷。”
“冷?”徐长老胡子都抖起来,“你、你知不知道门规第七条是什么?!”
“什么来着?”谢云归慢条斯理地坐起身,小心地把响铃挪到枕头上,动作轻柔得判若两人,“哦对,弟子不得与……那什么同寝。”
“那你还——”小老头气的吹胡子瞪眼。
“哎呀,师叔~”谢云归抬眼看他,目光清亮,没有半分心虚,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她是兔子。您见过哪家门规,管人和兔子睡不睡的?”
徐长老噎住。
“再说了,”谢云归披衣下床,神情无辜极了,“我收的是徒弟,又不是媳妇。徒弟怕冷,师父给捂捂,怎么了?”
“你——你这——”
“师叔您别气。”谢云归给他倒了杯茶,笑得人畜无害,“要不您回去翻翻门规,要是找着‘不得与兔妖同榻而眠’这一条,我立刻改。”
徐长老端着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床上,响铃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陌生人,吓得耳朵一抖,飞快缩进被子里。
谢云归回头看了一眼,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没事,继续睡。”
然后他转向徐长老,笑容依旧,眼神却认真了几分:
“师叔,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她刚化形,夜里冷,怕黑,认生。我让她一个人睡那边,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既然收了她,那肯定不能让她吃苦对不对?”
徐长老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晚辈。他脸上还有少年的意气,眼里却有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东西——柔软的东西。
最终,徐长老叹了口气。
“罢了。”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别让太多人看见。”
谢云归笑起来:“谢师叔!”
门关上。
他转身走回床边,掀开被子,看着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响铃。
“听见没?”他伸手揉揉她的脑袋,笑着道“以后都过来找师父睡。”
响铃眨眨眼:“可是师门戒律……”
“哎呀,不用管”谢云归弯着眼睛,“从来没看过。”
响铃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小爪子,搭在他手心里。
——
那一夜之后,响铃每晚都来。
起初只是怕黑。后来……后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喜欢师父床上的温度,喜欢他睡着后平稳的呼吸声,喜欢半夜不小心滚进他怀里时,他会无意识地伸手揽住她,像揽一只暖炉。
但她不知道的是——谢云归开始睡不着了。
不是因为她在身边,而是因为她太乖,乖得让他心里发软,更让他感觉心里…
有一夜,她睡熟了,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他下巴。他低头看她,看她垂下的睫毛,看她在睡梦中微微勾起的嘴角。
谢云归想“要不过几天让她自己睡?”看到她的睡颜还是没狠下心。
他闭了闭眼,嘴里熟练的念起了“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静心决)
他笑自己:谢云归啊谢云归,你什么时候居然开始想这些了。
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我龌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