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月未时
谢云归牵着小兔子来到青云殿门口。他腰间玉佩随性晃着,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一把推开门。
师门大殿,青烟肃穆。师祖端坐上位,须发皆白,不怒自威。少年师父一袭红衣,在此处显得格外扎眼,像雪地里的一团火。理直气壮道“我要收徒”他身后,小兔子紧紧拽着他衣角,耳朵因紧张而抖个不停,几乎要缩进他影子里。
“胡闹!”师祖声如沉钟,“她是妖,你是捉妖师。你当师门戒律是儿戏?”
殿内空气一凝。小兔子吓得一颤,指尖发凉。就在此时,她身前的少年却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那种理直气壮、阳光晃眼的笑。他甚至还往前踱了半步,将小兔子完全挡在身后。
他要恳求吗?不不不。谢云归拖长调子“师父~,”他开口,声音清朗,在大殿里回荡,“您当年把倒在雪地里的我捡回来时,说的是什么?您说,‘此子与我有缘’。”
他回头飞快地冲小兔子眨了下眼,才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无赖的得意:“如今,我捡了她。她倒在雪地里,浑身是伤,妖气弱得还没盏灯亮。这难道不是缘?”他揉了下小兔子的脑袋带着坏笑“去给师祖卖个萌”
小兔子小心翼翼的从谢云归后面探出脑袋冲师祖眨巴了几下眼睛,小鹿眼可怜巴巴的,师祖很受用(内心os:我去!好可爱!),表情都慈祥了几分却还是努力收住。
“噗。” 座旁一位严肃的师兄竟没忍住笑出了声。
师祖威严的脸上,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他看着自己这位最天赋异禀、也最离经叛道的徒弟,那副“我就这样,您看着办”的模样,最终,所有训斥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罢了。”师祖合上眼,挥了挥手,“随你。只是今后,她若生事,皆由你担。”
“那是自然!”少年答得飞快,笑容粲然,“我的徒弟,当然我担着。”
小兔子还没从这急转直下的情势里回过神,就被少年轻轻拉到殿中。香案上,一杯拜师茶已备好,热气袅袅,茶香四溢。
小兔子依言捧起茶盏,那份量让她手心微沉。她想起人间话本里的拜师礼,该是庄重跪下,双手举过头顶……
她刚想屈膝,却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谢云归摆了摆手“我这儿不兴这个。”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天地都不必跪,何况于我。”说完,他从容地单膝点地,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他矮了身子,却更近了。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而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乎。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纤细的、裸露的脚踝。那里用旧红绳系着一枚磨损的、哑声的小铃铛,是她还是兔子时就在身上的东西。他极为专注地,解下了那枚旧铃。然后,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枚新的。
新的铃铛是白银质地,镂刻着细小的、保护性的符文,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小心翼翼地将红绳穿过,再系回她脚踝上。他的手指温热,偶尔擦过她微凉的脚踝,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系好了。他轻轻拨动了一下。
“叮铃——”
一声清越、空灵的脆响,瞬间打破了大殿的寂静,格外悦耳。
他仰起脸,看着她,笑了。那笑容比方才耍无赖时更明亮,也更温柔,仿佛盛满了窗外所有的雪光。
“谢响铃。”他的声音不像是宣告,而像是宛如一句郑重的起誓。
“从今日起,你拜入我门下。赐名……”他顿住没有思考太久就轻声开口“叫响铃吧,跟我姓叫谢响铃”
他站起身,接过她手中那杯她已不知捧了多久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放回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笑意盈盈“礼成!。”
转身,再次对她伸出手。“走了,铃儿,”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调子,“师父带你回家。”
响铃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身后殿外漫天的风雪,再低头看看脚踝上那枚随着她细微动作便轻响的银铃。她终于伸出手,牢牢地、坚定地,握住了那只温暖而有力的手。
铃声清响,一步一印,踏出了她崭新的人生。
而殿内,师祖望着那一大一小、红衣与素衣相伴离去的背影,许久,才摇了摇头,对身旁那位忍笑的弟子低语道:
“你看他,又是扶着,又是系铃……说是收徒,那样子,倒像是……”
话没说完,但弟子已然会意,笑着接道:
“——倒像是,给自己捡了个宝贝,还得系根红绳,怕丢了。”
师祖哼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风雪依旧。但师祖知道,他这最不听话的徒弟,从此有了归处。——不是那座大殿,也不是任何一柄剑。是那串铃音响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