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仁玉那声带着怜悯的轻叹,犹自在凝固的空气中幽幽回荡,余音未绝。下一瞬,他那拂开发丝的指尖,仿佛触动了某个无形无质、超越常理的开关。
他整个人,连同那身华贵到极致的明黄龙袍、扶光纱衣、帝王紫披帛,就在五位半步混元、数十位准圣大罗、以及瑶承影死死锁定的目光中,如同水月镜花,如同朝露晞阳,无比自然地“融化”在了天地之间。
不是遁法,不是隐身,不是空间跳跃。
而是更为玄奥,更为不可思议的——存在形式的转变。仿佛他本就是这个天地的一部分,是那拂过的风,是那流散的光,是那无处不在却又捉摸不定的“道”的显化之一。所有的气机锁定、所有的神识探查、所有的空间禁锢,在那一刻全都失去了目标,扑了个空。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所有人的感知中彻底“消失”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去了一刹那。
一身青衣,面容清癯,周身缭绕着生生不息草木道韵的慕家老祖,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她并非没有警惕,在张仁玉消失的瞬间,她半步混元级别的庞大神识、护体罡气、乃至勾连的天地法则防御,都已提升到极致。然而,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大恐怖降临前的极致寒意,仍旧毫无征兆地,从她道心最深处轰然炸开!
不是来自前方,不是来自左右,甚至不是来自上下。
而是……身后!
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宛若最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手,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她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层层防御,仿佛穿透一层层薄薄的雾气,轻轻按在了她的后心位置。
触感微凉,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柔。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光华万丈的神通,没有法则对冲的轰鸣。
只有“噗”的一声,轻微得如同春日里柳絮破开,又像是熟透的浆果被指尖捻破。
慕家老祖僵硬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没有伤痕,没有血迹。但就在那只手触碰的瞬间,她体内,那历经无数元会苦修、早已与神魂紧密相连、蕴含着她全部道果与生命精华的浩瀚经脉网络,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抵御的异种“规则”。
那规则冰冷、精准、带着一种解剖万物般的残酷理性。
下一瞬——
“嗤嗤嗤嗤……”
细微到极致,却又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声,从她身体内部响起。不是由外而内,而是自内而外!无数道细如牛毛、却璀璨夺目到极点的金色光线,毫无征兆地从她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乃至识海神魂的每一个角落迸发出来!
那些金光并非实体,却比最锋利的剑气更致命。它们精准地沿着她全身经脉的走向,如同最灵巧又最无情的手术刀,瞬间完成了亿万次切割。每一道经脉,无论主脉还是细微枝杈;每一处窍穴,无论大小;甚至连同与经脉纠缠共生的神魂烙印,都在同一时间,被这些从内部爆发的金光彻底贯穿、割裂、粉碎!
慕家老祖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她只觉得视野被无尽的金色充斥,随即是意识层面传来的、超越一切痛苦的“终结”感。不是疼痛,而是存在本身的崩塌。
她的身体,如同一个内部被塞满了金色丝线的精致琉璃人偶,在短暂的凝滞过后,轰然炸开。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有的只是化作最细微颗粒的血色雾气,以及在那金色光线扫荡下,瞬间灰飞烟灭、连一点真灵都未曾留下的……神魂残响。
一位屹立西域顶端不知多少元会、距离那无上混元之境仅有半步之遥的绝世强者,就此烟消云散。从被那只手触碰,到彻底化为虚无,整个过程,快得不及一息。
直到那团稀薄的血雾被战场上的风吹散,那亿万道细碎的金光也悄然湮灭于虚空,仿佛从未出现过。原地,只留下一缕极其微弱的、属于草木道韵的悲鸣,旋即也被天地间更宏大的杀戮气息所吞没。
而张仁玉的身影,就静静地立在慕家老祖原先所在位置的后方,那只行凶的右手甚至还保持着轻轻前推的姿态,未曾完全收回。他微微偏着头,檀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金色光线消逝的虚空,仿佛在欣赏一场短暂而别致的烟火,又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完成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半步混元么?”他轻声自语,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丝空旷的寂寥,“可终究……只是‘半步’啊。”
那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不错”,却蕴含着让所有听到的人灵魂战栗的漠然。半步混元,无数修士梦寐以求、视为毕生目标的至高境界,在他口中,轻描淡写得如同路边的尘埃,拂袖即去。
他收回手,指尖优雅地捻了捻,仿佛要拂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尘。心中却掠过一丝无关紧要的念头:这“碎经脉,灭神魂,由内而外”的法子,确实干净利落,颇有几分老四(明水桥)的风格。不愧是学法医出身的,对人体(或者说生灵)结构的理解,就是比常人更“透彻”一些。用在修士身上,倒也合适。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曜光城上空,甚至短暂地压过了下方依旧惨烈的厮杀声。
剩余的瑶光老祖、皇宇老祖、洪曦老祖、墨族老祖,四位刚刚还气势汹汹、准备联手发动雷霆一击的半步混元,此刻如同四尊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木雕,僵立在半空。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前一刹那的狠厉与决绝,眼神却已被无边的震骇、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彻底冻结。
他们看到了什么?
慕家老祖,与他们同一层次、相交相争了无数年的老对手,就这么……没了?不是激战数百回合后落败,不是被某种惊天动地的神通轰杀,甚至没有感受到多么剧烈的能量波动。只是被那只手轻轻一推,然后就像个脆弱的肥皂泡一样,从内部爆开,彻底消失了?
这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境界?!
紧随老祖们现身的数十位准圣、大罗境界的各家家主、长老们,更是面无人色,修为稍弱者甚至道心不稳,气息紊乱,险些从空中跌落。他们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那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更像是一场荒诞而恐怖的噩梦。
瑶承影脸上的狂热与算计,早已凝固成一种扭曲的滑稽表情。他张大着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浑身如筛糠般颤抖起来。那点来自“现代知识”的优越感和侥幸心理,在那轻描淡写的一推之下,被碾得粉碎。小说里写的不是这样的!玉帝不应该是傀儡吗?不应该是靠着手下和圣人撑腰吗?他怎么……他怎么可以强到这种地步?!这不合逻辑!这违反设定!
恐惧,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也淹没了所有西域联军高层的意志。
张仁玉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呆若木鸡的众人,最后落在脸色惨白如纸的瑶承影身上,唇角似乎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看来,”他清润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诸位……还没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