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后屋内彻底暗下来,只有帆布包上的蓝宝石浮着一点微光。林薇躺下没多久,胃部突然抽紧,像被一根铁丝从内部缓缓绞动。她蜷起身子,手压在腹部,呼吸变得短而浅。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剩半杯,她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玻璃壁,一阵反酸涌上喉咙,只得作罢。
她撑着坐起,披上搭在椅背的薄外套,赤脚踩地时膝盖发软。走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零星的霓虹,她一步步挪到客厅,倒在沙发上。茶几上药盒开着,止痛片倒出两粒,干咽下去,喉间留下苦涩的粉末味。她拉过沙发毯盖住腿,闭眼躺着,听自己缓慢的呼吸声。
门铃响了。
起初她以为是幻觉,直到第二声响起,短促、低沉,不像寻常访客。她没应,也没力气起身。第三声过后,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沈砚推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穿了件深灰夹克,领口敞着,袖口卷到小臂。
他径直走向厨房,把保温桶放在料理台上,打开橱柜取碗。林薇撑起上身,声音哑:“你怎么有钥匙?”
“上次修水管,你给过物业备用。”他拧开热水龙头冲洗瓷碗,“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她想说不用麻烦,可话出口只变成一声闷哼。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盛了一勺粥出来,在嘴边吹了吹,端过来。
“先喝一口。”他蹲在沙发前,勺子停在半空。
“我不饿。”她偏头避开。
“米其林三星主厨说,胃痛时需要一点无害的奢侈。”他说完,把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寸。
她终于张嘴。粥很烫,但他吹得刚好,米粒熬得化开,入口即散。她吞下去,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些。
他舀起第二勺,低头继续吹。窗外城市未眠,霓虹灯轮转,红蓝绿光交替扫过天花板。一滴汗从她鬓角滑下,贴在颈侧。她望着他低垂的眼睫,手指无意识摸了摸食指根部的薄茧。
第三勺递来时,她看见勺底映着流动的光影,像是打翻的星河。那一瞬,记忆忽然清晰——某次送文件去他住处楼下,顺道上楼归还借阅的设计集。他书房门虚掩,她敲了两下没人应,便探头进去喊了一声。画架立在窗边,画布中央是一碗白粥,表面洒满细碎亮片,背景全黑。当时她以为是抽象练习,多看了两眼就走了,也没问。
此刻眼前这碗浮金之粥,竟与那幅未完成的画作重合。
她盯着他手里的勺子,喉头动了动。“你……画过这个?”
“什么?”他抬头。
“那幅画。”她说,“你书房里的。”
他静了一秒,把勺子放回碗里,轻声答:“嗯。去年冬天。”
“为什么画它?”
“不知道。”他重新舀起一勺,吹凉,“那天晚上回来,看见便利店门口有人蹲着吃冷饭团。我想,要是有人能给他一碗热粥就好了。”
她没接话。
他又说:“后来想到你。你说过,小时候发烧,奶奶给你煮白粥,撒一点白糖。你说那是你吃过最甜的东西。”
她怔住。
他把勺子递到她唇边。她张嘴接过,米粒温润,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甜。金箔碎屑浮在粥面,随动作轻轻晃动,映着窗外光流,像真的星星落在碗里。
第四勺,第五勺。她吃得慢,但没再拒绝。他始终半蹲着,手臂搭在沙发边缘,另一只手稳稳托着碗。空调嗡嗡运行,温度调得很低,可他额角渗出细汗。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不舒服的?”她忽然问。
“十一点半,群里发项目进度,你没回。”他顿了顿,“平时你最准时。”
“就因为我没回消息?”
“还有你昨天午餐照片。”他从裤兜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张图——她拍的工作台一角,一杯酸奶、半块吐司,背景是翻开的方案稿。“你以前每天中午都吃燕麦粥。换食谱,加上昨晚只睡了三小时,系统预警。”
“你连我睡眠都盯?”
“不是盯。”他收起手机,“是你自己忘了照顾自己。”
她低下头,剩下小半碗粥。他不再催,只是坐在沙发另一端,把碗搁在膝上,静静等着。
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长久绷紧的东西终于松了扣。她靠着靠垫,目光落在他腕口——那里有一道旧疤,浅白色,藏在衬衫褶皱下,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想起支教时见过的孩子,也是这样藏伤口,仿佛只要别人看不见,疼就不算真存在。
“沈砚。”她轻声叫他。
“嗯。”
“下次……可以直接敲门等我开。”
他抬眼看她。
“我不是非得一个人扛。”
他点头,没说话,把最后一勺粥吹凉,递过去。她喝了,舌尖残留温热和微光。
他起身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水声持续几分钟,然后关闭。他走出来,把保温桶提到门边,和自己的鞋放在一起。他没走,转身回到沙发,坐回原位,距离她约半臂远。
屋里安静。楼上电视还在播天气预报,男声重复:“明日午后有阵雨,局部雷暴。”她听着,眼皮渐渐沉重。
他伸手,将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动作轻,像怕惊扰什么。她没睁眼,但呼吸变深。
窗外霓虹渐弱,天际泛出青灰。城市进入一天中最安静的时段。她躺在沙发上,手垂在毯外,指尖微微蜷着。他看着她,目光从脸落到手,再到茶几上那只空碗。金箔残渣黏在瓷壁,反射最后一点光。
他没动,也没关灯。落地灯仍亮着,光线斜切过地板,照在帆布包上。挂饰微闪,如一颗不肯落下的星。
她忽然开口,声音含糊:“那幅画……还没画完吧?”
“没。”他答。
“为什么不?”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说,“比如现在这种时候。”
她嘴角轻微动了下,像笑,又像只是肌肉松弛。她没再说话,呼吸平稳,似乎快睡着了。
他坐着不动,手臂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保温桶收好放在门边,人暂未离去。窗外天色微明,第一缕晨光卡在楼宇缝隙,尚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