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七点五十分到公司时,楼下的干洗袋已经取回。她把洗衣袋放在办公桌旁的挂钩上,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那件深灰色西装的一角。前台刚才在电梯口拦住她,说快递员要求核对紧急联系人信息才能签收包裹。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充电线落在家里。
她抬头往沈砚工位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不在。桌上没有咖啡杯,显示器黑着,椅子推得严丝合缝。她解开外套扣子,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快递签收成功的通知。她顺手把它翻过去,屏幕朝下。
八点十五分,前台再次来电。这次是另一个包裹,物流公司升级了验证流程,需要当场拨打紧急联系人并开启免提确认身份。她试了两次都没接通,对方坚持必须完成通话。
她站起身,穿过办公区走向沈砚的位置。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风把百叶窗吹得轻微晃动。她站在他桌前,看见他手机摆在键盘左侧,屏幕朝上,锁屏界面是一片灰蓝渐变,没有任何装饰。
她拿起手机,指纹解锁区域泛着微光。她记得他从不设密码,说多一层步骤就是多一道障碍。她点开电话图标,输入自己的号码,拨通后按了免提。等待接通的间隙,她正准备滑回桌面,指尖误触了底部的应用栏,相册图标亮了起来。
她本想退出,目光却停住了。
最新一张照片是她。
背影。马尾辫扎在脑后,发尾随着踮脚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她正伸手去够文件柜第三层靠里的位置,肩胛骨在衬衫布料下微微凸起。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影子落在她左肩,斑驳摇曳。拍摄时间显示:07:23。
她没动。
手指还搭在屏幕上,呼吸放轻了。她盯着那张照片,像在看一段不属于此刻的录像。画面里她穿的是昨天那件米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腕表带子松了一圈。文件柜边缘露出半张她昨晚修改过的报价方案,边角折了,那是她匆忙塞进去时留下的痕迹。
她记得这个动作。早上七点半,她来得比平时早,想赶在晨会前把资料归档。空调还没启动,办公室有点凉。她踮脚去拿高处的文件夹,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时只看到打印机正在出纸,没人。
原来他在。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迅速点开右上角的时间戳。相册按日期排序,这张是今天最新的。再往下翻,前面全是空白。没有其他人物,没有会议截图,没有随手拍的文档或白板草图。只有这一张。
她的拇指悬在返回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她猛地锁屏,将手机放回原位,动作快但没发出声响。她退后半步,低头整理自己桌上的文件,指尖无意间擦过耳廓,触到一片温热。她没去摸第二下。
沈砚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她桌角,杯身印着便利店标志,热气还没散。他穿着浅灰夹克,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色旧痕。他看了她一眼,视线从侧脸掠过,停在她耳尖。
那里还红着。
他没说话,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顿,声音也不高:“今天风大,别靠窗太久。”
她“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晰。
办公室恢复安静。打印机停止运转,空调开始送风。她坐着没动,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咖啡上。杯盖没封严,有一道细缝,热气从那里钻出来,在灯光下微微扭曲。她没去碰它。
她想起昨夜回家后的场景。她关灯,坐下,改了那个吉祥物的表情包。加了星星发卡,调了眼神方向。命名保存,没上传。她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事。
现在她知道不是。
他每天七点二十三分出现在办公室,提前一小时。她工位正对东窗,早晨阳光斜照进来,梧桐叶影会爬上她的肩膀。她整理文件、接水、弯腰开抽屉——这些动作他都见过。也许不止一次。但她第一次知道,有人把这些瞬间留下来。
而且只留了一个。
她低头翻开手边的文件夹,纸页翻动的声音盖住了心跳。指尖碰到笔袋,她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习惯性在指间转了一圈。笔身有棱,压着掌纹。她停下动作,把笔放回原处。
电脑屏幕跳出新邮件提醒。是项目组发来的进度表,抄送全员。她点开附件,表格里她的名字排在第一列,负责视觉系统终审。她往下拉,看到沈砚的审批节点紧随其后。
她把页面最小化。
视线重新落回那杯咖啡。热气少了些,杯身温度应该刚好。她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塑料杯壁,忽然注意到杯子摆放的角度。不是随意搁下的。杯柄朝右,倾斜三十度,正好方便她左手拿取。
她停了几秒,还是握住了。
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没喝,只是握着。窗外风还在吹,百叶窗叶片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低头看表,八点二十七分。离晨会还有十分钟。
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左侧,和昨天的位置一样。笔袋挪回右边角落。她摘下橡皮筋,重新扎了马尾,动作比平时慢一点。扎好后,她抬手抚了下后颈碎发,确认没有散落。
然后她打开平板,进入内部协作系统。吉祥物设定文件仍停留在“V2_星语版”。她点开预览,女孩戴着星星发卡,目光望向左上方。她盯着看了三秒,关闭页面。
没有上传,没有同步。
她把平板合上,放在笔记本旁边。起身时,顺手把干洗袋从挂钩取下,放进储物柜底层。关门时用力合了一下,确保锁舌扣紧。
回到座位,她打开新文档,开始写今日待办事项。第一条:核对导视系统色彩参数。第二条:回复用户测试反馈。第三条:整理上周会议纪要。
写到第四条时,她顿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微微晕开。她没写完,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换一张新的,继续写:跟进无障碍通道标识优化。
字迹工整,不急不缓。
她把清单贴在白板边缘,正对视线。转身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放下杯子,发现杯底压着一张便签。她移开杯子,看清上面的字。
不是她写的。
一行铅笔字,很轻,像是怕弄破纸:“07:23,风向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