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屏幕还亮着,沈砚的影像已经消失。视频通话结束前,她说了要去陪母亲,他答应了,像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她没关电脑,只是合上盖子,顺手拔掉电源线。充电器留在桌上,插头没拔,像是临时出门总会留下的痕迹。
她拉开抽屉,把旧播放器放进去,盖好。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速写本也收进包里,笔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住,她抽出一支黑色水笔,放进外套内袋。那支笔是常用的,笔帽有咬痕,不是她咬的,早就不记得怎么来的了。
行李箱昨晚就收拾好了,只缺几件贴身衣物。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条灰色围巾,叠好塞进侧袋。窗外天光彻底暗下去,城市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她关灯,锁门,拎着箱子下楼。
医院在城西,离她住的地方一个多小时车程。她打车过去,路上没看手机。司机放着本地新闻,提到云启科技大楼昨晚的灯光秀,说设计团队用了新型动态渲染技术。她没出声,只是把窗摇下来一点,让风灌进来。
病房是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床头卡写着“待住院”。她把箱子放在角落,打开柜子整理东西。母亲还在术后观察期,睡得不稳,呼吸机有节奏地响。她坐到床边椅子上,调整了靠背角度,让自己能靠着不累。监护仪数字跳动,她看了一会儿,记下血压和心率的变化规律。
她把奶奶的照片设成手机锁屏,照片里老人站在纺织厂质检台前,手里拿着布尺,眼神直视镜头。她没开工作群,也没查邮件。平板放在包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拿出来。
清晨六点,走廊开始有护士推车走动。她起身给母亲擦脸,动作慢,怕弄醒她。水盆里的水凉得快,她换了两次。护工来交接班时,她交代了用药时间,对方点头记下。她回到座位,翻开速写本,纸是空白的。她合上,放回包里。
七点半,病房门被推开。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肩头湿了一片,像是淋过雨又干了。他没说话,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荠菜豆腐羹。”他说。
她抬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送饭。”他把勺子递给她,“趁热。”
她接过,试了温度,喂母亲喝了一口。母亲皱眉,但没吐出来。她一点点喂,沈砚就站在旁边,没坐。等喂完,他把空碗收进保温桶,背起包准备走。
“你每天都来?”她问。
“嗯。”他站在门口,“明天也是这个时间。”
她没再说什么。他走了,门轻轻合上。
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有时候天气好,有时候下雨。保温桶始终装着荠菜豆腐羹,她说过一次小时候生病时爱吃这个,后来再没提过。他记住了。
第三天下暴雨。她早上醒来听见窗外雷声不断,雨砸在玻璃上像敲鼓。护工说高速封路,早班车都停了。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九点多,门突然被撞开。沈砚冲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西装外套滴着水。他手里紧紧抱着保温桶,外壳已经发烫。他喘着气,把桶放在桌上,打开,里面那层锡纸封得好好的,一点没漏。
“路上堵了两个多小时。”他说,“最后一段车过不去,我跑过来的。”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没擦自己,先去检查保温桶有没有磕碰。确认没事,才抬头看她。
“你不用这样。”她说。
“我知道。”他声音有点哑,“但我答应了。”
她没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低头拧鞋里的水。她看着他湿透的袖口,想起大学时他做项目答辩,衬衫也是这样被雨水打湿,站在讲台上一句话没说错。
他休息了二十分钟,喝了她倒的热水,起身离开。临走前看了眼病床,低声说:“她今天脸色比昨天好。”
她点头,“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他嗯了一声,走了。
第五天,他照常来送饭。这次带了平板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她正帮母亲翻身,回头看见屏幕亮着,是直播界面。
“发布会开始了。”他说。
她洗手擦干,走过去看。画面里是国际会议中心,舞台中央写着“星野·全球上线仪式”。主持人正在介绍项目背景,PPT翻到设计团队名单,她的名字在第一位。观众鼓掌,镜头扫过人群,有人举着打印出来的VIVI标志。
她没说话。
沈砚把平板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做的。”
她手指碰了碰屏幕,指尖停在自己名字上。直播继续,没人知道此刻这个被展示的作品,正由它的创作者在一个普通病房里默默看着。
十分钟后,画面切换。沈砚出现在台上,穿着深灰西装,站姿笔直。他不是主讲人,只负责演示系统交互模块。他操作平板,调出星野的初始界面,光标滑过渐变色块,最终定格在VIVI标识上。
她盯着他的动作,每一个手势都熟悉。那是他们讨论过无数次的呈现方式,连帧速率都是按她要求调的。
演示结束,掌声响起。他转身要下台,忽然停下。镜头跟着他动作,拍到他西装口袋露出半截钢笔。笔身有彩色纹路,仔细看,是阶梯形状,红黄蓝绿依次排列,像孩子画的彩虹。
她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山区小学导视系统的初稿图案。十年前,她用这支笔画出第一版方案,后来丢了。没想到他会留着,还做成钢笔纹样。
直播还在继续,他已走下台,身影消失在后台。她没关平板,就让它放着。下一组演讲者上台,讲的是数据架构,她听不进去。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支笔的?”她问。
“你交方案那天。”他说,“你说这是给孩子们的第一封信。我就收起来了。”
她看着屏幕角落的时间戳,直播已持续四十三分钟。外面阳光照进病房,落在母亲脚边的地板上,一小块暖黄。
她把平板转向自己,重新播放刚才那段画面。他站在聚光灯下,开口说话时喉结动了一下。她放大截图,看清了钢笔上的纹路细节——每一阶颜色都不完全均匀,像是手工绘制的,边缘有些许毛刺。
这不像量产图案。
她想问他是不是亲手画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有些事不必问清,就像有些光不必被所有人看见。
下午三点,他离开医院。临走前检查了床头的呼叫铃是否通畅,又看了眼输液进度。她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前,他回头说:“明天我还来。”
她点头。
晚上八点,母亲醒了。她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今天很好,您睡得很安稳。”母亲眨了眨眼,嘴角微微动了下。她拿出手机,翻出奶奶的照片给母亲看,“这是妈,她总说,做事要踏实。”
母亲没说话,但手指轻轻捏了下她的掌心。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回椅子上。窗外夜色浓重,雨又下了起来。她没开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光很弱,刚好照到保温桶的位置——那里还留着早上他送来的痕迹,桶底有一圈水渍,印在桌面上,像某种无声的标记。
她闭眼靠了一会,没睡着。睁开时,手指无意识摸到外套内袋的那支黑笔。她拿出来,在速写本第一页写下三个字:**别藏了**。
笔迹很重,划破了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