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自洛栀梧与晓悦莹辞别师门,踏入这纷扰红尘,已逾大半载寒暑。他们的足迹踏过荒村野岭,渡过浊浪江河,见识过繁华市镇虚假的安宁,也目睹了底层百姓真实的血泪。一路行来,一路斩妖,一路扶危。名声如同水面的涟漪,在他们身后悄然扩散,虽未至惊涛骇浪,却也在这片区域的修仙界与民间,荡开了清晰的波纹。
晓悦莹,剑法凌厉,性烈如火,遇不平事常拔剑而起,颇有古侠之风。洛栀梧,则如静水深流,常以精妙符箓与莫测阵法于无声处定乾坤,虽面色常带病弱之苍白,眉宇间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智慧,却令人不敢小觑。
这一日,盛夏的尾巴拖着灼热的气息,官道两旁的草木被晒得有些蔫头耷脑。晓悦莹与洛栀梧正一前一后走在路上,准备前往下一个据说有古墓异动的村落查探。
走在前面的晓悦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叉腰,一张明媚的脸蛋此刻却罩着一层寒霜,漂亮的杏眼里怒火跳跃。她瞪着身后几步外、正用衣袖轻轻拭去额角细汗的洛栀梧,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洛栀梧!我说过多少次了?!让你不要轻易、过度地使用灵力,尤其是那些耗神费力的虚空凝符、连环阵法!你把师姐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啊?这才安生几天,在永宁刘府的事情你都忘了?是不是觉得现在翅膀硬了,下了山,师姐就管不了你了?!”
她越说越气,想起三日前师弟那苍白如纸、摇摇欲坠还强撑着说“无事”的样子,心头的火就蹭蹭往上冒。那可是虚空凝符!无需符纸载体,全凭自身神识牵引灵力,于瞬息间凌空勾勒成符,威力固然比寻常符箓强上数分,但对施术者的神识强度、灵力掌控力要求极高,消耗更是巨大。寻常金丹修士也不敢轻用,她这师弟倒好,用起来眼都不眨,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体!
洛栀梧被她突然爆发的怒火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躲开那几乎要戳到自己鼻尖的、属于师姐的纤纤玉指……当然,没完全躲开。晓悦莹见他躲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食指向前一递,结结实实戳在了他光洁的额头上,力道不轻。
“哎哟……”洛栀梧吃痛,轻呼一声,脑袋不由得向后仰了仰。他抬手捂住被戳出红印的额头,清澈的眼眸里瞬间漾起一层生理性的水汽,配合着他因赶路和炎热而愈发显得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微微抿起、颜色浅淡的唇,看上去当真有种弱不胜衣、我见犹怜的委屈模样。但这副模样落在正怒火中烧的晓悦莹眼里,只觉得师弟又在“装可怜”企图蒙混过关。
“师姐……”洛栀梧放下手,额头的红印在白皙肌肤上格外明显,他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讨饶的意味,但也有一丝不服气的坚持,“我真的没事。那次只是有些脱力,调息两日便好了。我使用灵力自有分寸,而且……而且我也不是瓷娃娃,一碰就碎。我的实力,其实并不比师姐差多少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底气不足,并非质疑自己的能力,而是在师姐那“你身体不好万事需谨慎”的坚固滤镜面前,任何关于“实力”的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在心里暗暗叫苦,无奈叹息:‘师姐啊师姐,你要信我。我的身体如何,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那些消耗,虽会让我疲惫,却远未到伤及根本的地步。我有分寸的。’
“呵!”晓悦莹被他这番“狡辩”气得笑出声来,美目圆瞪,原本因行走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此刻更红了,是气的,“怎么,现在都敢直接顶嘴,反驳师姐了?还‘实力不差’?我需要你来护?!师姐一遍遍唠叨,还不是为你好!你的身体底子怎么样,你自己真没数吗?从小就汤药不断,师父花了多少心血才把你调养到能如常人般修炼行走?能少用一分灵力,就多一分温养!你怎么就总是不听,总喜欢逞能呢?!”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那愤怒的背后,浓重的担忧与后怕再也掩藏不住,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是真的怕。师弟的天赋是她见过最好的,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对道法、符阵的理解常常让她这做师姐的都自愧弗如。可越是如此,她就越怕他那看似坚韧、实则如琉璃般需小心呵护的身体,无法承载这份惊才绝艳,怕他不知节制地挥霍天赋与灵力,最终伤了本源,断了道途,甚至……她不敢深想。
洛栀梧看着师姐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听着她声音里那不容错辨的颤抖,心头的委屈和那点不服气,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殆尽,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和更深的愧疚。他张了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安抚的话。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凝滞,晓悦莹的怒火与洛栀梧的无奈愧疚交织,一个想继续教训,一个想认真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时——
“轰隆——!!!”
一声突如其来的、沉闷如惊雷却又夹杂着金石剧烈碰撞与树木摧折爆响的巨响,猛地从官道左侧不远处的山林深处传来!那声音如此巨大,以至于地面都隐隐震颤了一下,林间惊起无数飞鸟,扑棱棱地仓皇逃向天空。
争执瞬间被打断。
晓悦莹和洛栀梧几乎同时神色一凛,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与疑惑。这不是自然雷声,也非寻常山石滚落。那巨响中蕴含的灵力暴动与某种狂躁的妖力气息,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感知。
“有情况!”晓悦莹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右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浮生”剑柄,脸上恢复了行走江湖时的锐利与沉着,“动静不小,恐是厉害的妖物,或是修士争斗。栀梧,我们去看看!” 虽是询问句式,但语气已不容置疑,身为师姐的责任感和那颗侠义之心,让她瞬间将个人情绪抛在脑后。
洛栀梧也立刻点头,方才那点小委屈早已不见踪影,眼神沉静,同样进入了戒备状态。“好,师姐小心。动静来源处灵力驳杂狂乱,妖气甚浓,恐有凶险。”
晓悦莹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习惯性地叮嘱:“你跟紧我,见机行事,莫要冲动。” 说罢,已率先施展身法,如同一道青色流影,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洛栀梧提气轻身,紧随其后。他的身法不如师姐那般迅猛暴烈,却格外轻盈灵巧,落地无声,如同林间拂过的微风,虽因体质所限速度稍逊,但胜在气息绵长,动静极小,更适合这种未知环境的潜行与探查。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穿过官道旁的疏林,向着山林更深处奔去。越靠近,空气中弥漫的焦灼气息、枝叶烧灼的味道、以及那股狂暴的妖气就越发浓烈。间或还能听到几声压抑的痛哼和愤怒的厉喝,属于人类修士。
很快,他们穿过一片被蛮力撞得东倒西歪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同时也让两人心头一紧。
这是一片林间空地,此刻却如同被暴风肆虐过。数棵合抱粗的大树被拦腰斩断或连根拔起,地面布满焦黑的坑洞和深深的抓痕,草木狼藉,一片混乱。空地的中央,一场激斗正接近尾声,或者说,是一方濒临绝境。
一个身着紫色劲装的少年,正背靠着一棵半倒的树干,勉力支撑着身体。他身上的衣袍多处破损,沾染着尘土与血迹,那衣料上以银线精致绣成的、象征着云梦江氏家族标志的九瓣莲纹,也变得黯淡污浊。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量正在抽条,略显单薄,但眉目却生得极为俊秀,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即使此刻面色因失血和脱力而苍白,唇色泛白,嘴角还挂着一缕血丝,也难掩那份勃勃英气。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青铜长剑,剑身嗡鸣,吞吐着淡紫色的灵力光芒,显然品阶不低,但持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他的对面,是一头体型庞大、状如野猪却生着赤红鬃毛、口中獠牙外翻、目露狂暴血光的妖兽——赤鬃山彘!这种妖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发起狂来能撞塌小山,且周身自带一股灼热妖力,等闲法器难伤。看这头山彘的体型和妖气浓度,至少是头接近筑基后期实力的凶物!
那山彘显然也受了些伤,一只眼睛血肉模糊,背上也有几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泊泊流血,但这反而更激起了它的凶性。它低吼着,刨动着蹄子,周身赤红色的妖力如同火焰般升腾,仅剩的那只独眼死死锁定着紫衣少年,下一击,必然是不死不休!
紫衣少年,死死咬着牙,体内灵力近乎枯竭,经脉因过度催动而刺痛不已,持剑的手臂沉重如山。他知道自己躲不过下一击了,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难道初次独自下山历练,就要葬身于此?他还没在修仙界闯出什么名堂,还没……很多事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