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七)班的第三排靠左,是杨博文和张桂源守了整整两年的位置。
桌缝里卡着半块橡皮,是张桂源掰给杨博文的,缺角处还留着他浅浅的牙印。窗台摆着两盆多肉,一盆叫博文,一盆叫桂源,张桂源每天早自习前十分钟准会浇水,指尖蹭过叶片时轻轻的,像碰杨博文的发顶。
张桂源生得白,清瘦,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梨涡,说话声偏低哑,却总对杨博文放软调子。他名字里带桂,偏偏教室窗外就杵着三棵老桂树,一入十月,甜香能把整间教室淹了。他总趴在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望着满树碎金发呆,半晌才轻轻说:“博文,你闻,像不像我以后娶你的味道。”
杨博文会红着脸踹他凳子,他就低低地笑,咳几声,又迅速捂住嘴,手背抵着唇,指节泛白。
那时杨博文只当他是感冒,不知道那声咳嗽里,压着翻涌的腥甜。
张桂源的病,藏得比谁都深。
他的校服内侧口袋,永远缝着一个小小的布兜,里面装着白色小药瓶,标签被他撕得干干净净,怕杨博文看见。每节课间,他都借口去厕所,躲在隔间里吞药,冷水呛得他眼眶发红,扶着墙喘半天,才扯出笑脸回到教室。
晚自习是他最难熬的时候。心脏一阵阵发闷,疼得他指尖发抖,却还要强撑着给杨博文讲数学题。笔握不稳,墨点落在草稿纸上,他就慌忙擦掉,低声说:“手滑了。”
杨博文抬头看他,灯光落在他脸上,白得近乎透明,连颈侧的青筋都清晰可见。杨博文心疼地摸他的额头:“桂源,你是不是不舒服?”
张桂源立刻抓住他的手,掌心凉得像冰,却用力攥紧,笑着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陪我靠一会儿就好。”
他把头靠在杨博文的肩膀上,呼吸浅浅地洒在杨博文脖颈,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抓住最后一点温度。
那是他能撑着不倒下的,唯一力气。
杨博文记得,他们所有的约定。
——等高考结束,一起去杭州满觉陇看桂花。
——一起住校外的小出租屋,他做饭,杨博文洗碗。
——一起考同一所大学,毕业一起穿学士服拍照。
——连未来养的猫,名字都想好了,叫桂宝。
张桂源把这些话,一笔一划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字里行间都在用力,仿佛写得越认真,就越能成真。
运动会那天,太阳很好,桂香飘满操场。张桂源没去看比赛,拉着杨博文坐在桂树下,捡了满满一兜桂花,小心翼翼装进小布袋,说要晒干给杨博文做香包。
他坐得很直,却全程靠着杨博文,声音轻得像风:“博文,我好想跑八百米,好想和你一起冲终点。”
杨博文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暖着,认真承诺:“等明年,我们一起跑,我跑慢一点,等你。”
张桂源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他没说,他可能连明年的春天,都等不到。
那天临走前,他踮脚,轻轻抱了杨博文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片桂花落在肩头。
杨博文当时只觉得他害羞,后来才明白,那是他在偷偷告别。
十月十二日,桂花最盛的日子,张桂源的十七岁生日。
杨博文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对银桂手链,内侧刻着极小的字:博、源。他还偷偷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藏在张桂源最爱的那本《小王子》里,准备等他来了,亲手给他戴上手链,亲口说一句生日快乐。
他早早到了教室,把书放在张桂源桌洞,把手链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张桂源的手。
早读铃响。
第一节课铃响。
第二节课铃响。
那个永远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会给他带热牛奶,会笑着喊他博文的人,座位空空荡荡。
课本整整齐齐摆着,多肉还在窗台,半块橡皮依旧卡在桌缝,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唯独少了张桂源。
班主任推门进来,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请假条,却迟迟没说话。
全班都安静了。
杨博文的心,从脚底一路凉到头顶。他看着那个空位置,突然就慌了,手指攥断了铅笔芯,扎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
很久很久,班主任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桂源同学,今天凌晨三点十分,因急性心衰,抢救无效,离开了。”
一句话,把整个秋天,都冻成了冰。
杨博文僵在座位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人的哭声,看不到窗外飘落的桂花。他只看见张桂源的空位,看见他昨天还用过的笔,还喝过水的杯子,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笔记。
他明明昨天还靠在他肩上,明明还笑着和他约定未来,明明还温热地活着。
怎么就没了。
杨博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放学的。他走到张桂源的座位旁,轻轻坐下,像无数次张桂源靠他那样,把头埋在臂弯里。
桌洞里,还放着张桂源没来得及给他的生日礼物——一个手工缝制的桂花香包,针脚歪歪扭扭,里面塞满了晒干的桂花,是他一点点捡,一点点晒,忍着疼做的。
香包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是张桂源凌晨疼得发抖时,写下的最后几个字:
博文,别等我了。香包,给你。
字迹歪扭,墨渍晕开,是眼泪打湿的。
杨博文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死死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张桂源每次强忍的咳嗽,想起他苍白的脸,想起他冰凉的手,想起他那句“等明年”。
原来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原来他所有的温柔陪伴,都是在倒计时里偷来的。
原来那句“好想和你一起”,全是他说不出口的绝望。
后来,杨博文去了张桂源的家。
阿姨哭到崩溃,把一本带锁的笔记本递给了他。
钥匙,是杨博文送给他的生日挂件。
最后一页,日期停在他走的前一天:
【博文,今天桂花好香,我好想再和你坐一节课,再听你喊我一声桂源。我好怕疼,也好怕你哭。如果我走了,你别难过太久,要好好吃饭,好好考大学,好好看遍所有桂花。
下辈子,我一定健健康康,跑着去见你,不迟到,不生病,不放开你的手。
我爱你,只爱你。
——张桂源】
杨博文把那对刻着名字的银手链,一只戴在自己左手,一只轻轻放在了张桂源的掌心。
从此,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永远空着。
杨博文依旧每天放两本笔记,两盒牛奶,两块橡皮。
他会给两盆多肉浇水,对着空座位轻声说话:
“桂源,今天讲了圆锥曲线,你以前最会的。”
“桂源,桂花开了,比去年还香。”
“桂源,我想你了。”
没有人回应。
只有桂花簌簌落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课本上,落在他写满张桂源三个字的草稿纸上。
高考结束那天,杨博文一个人站在桂树下,拍了一张照片。
镜头里,满树金黄,空无一人。
他去了他们约定好的城市,每年桂花开时,都会去满觉陇,捡一袋桂花,做成香包。
他一辈子都戴着那只银手链,磨得发亮,内侧的博字,深深嵌进皮肤里。
有人问他,为什么总带着一个香包。
他会笑着说,等一个人。
等一个十七岁,死在桂花盛开的秋天里,再也不会回来的少年。
老桂树年年开花,香满旧校园。
杨博文等了一生,没等到那句迟到的生日快乐。
人间再无张桂源,他的少年,永远留在了十七岁,那个桂花最甜,也最痛的秋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