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怜下意识将师青玄护在身后,抬眸望去。
月光下,贺玄自阴影中缓步而出。他面色沉郁,唇角紧抿,衣摆沾了尘土,发间也落了几片桃瓣,显是追得急。
“青玄。”他停在数步外,声音低哑,“跟我回去。”
师青玄攥紧谢怜衣袖,指节泛白,摇头不语。
谢怜察觉到他轻轻发颤,心下微惊。这位风师大人自来洒脱,便是昔日断臂、失忆,也不曾这般惶然。
“贺兄,”谢怜温声开口,“这是怎么了?”
贺玄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师青玄身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他偷看了我的密函。”
“……就为这个?”谢怜微怔。
“不是!”师青玄突然抬头,眼眶泛红,“我只看了一眼,他就——”他说到一半又咽回去,抿唇别过脸。
谢怜看向贺玄。
贺玄面色愈发阴沉,却未辩解。
夜风拂过,桃花簌簌落下。僵持间,一道慵懒嗓音自殿门处响起:
“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花城披着外衫走来,衣襟微敞,墨发披散,显然是从床上刚爬起来。他行至谢怜身侧,自然而然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指尖,似在探他体温。
“手这样凉,”花城蹙眉,将谢怜的手拢在掌心,这才抬眼看向院中二人,“贺玄,你惹的事,自己去外头解决。我哥哥要歇息。”
贺玄没动。
花城挑眉,正要开口,谢怜轻轻回握他一下。花城便收了声,只将谢怜的手握得更紧些。
“先进来吧。”谢怜道。
菩荠观正殿内,红烛重新燃起。
师青玄捧着热茶,垂眸不语。他衣衫已整理过,发冠却仍歪着,谢怜帮他重新绾了发,动作轻柔。
花城倚在门边,似笑非笑看着端坐如松的贺玄:“黑水沉舟何时学会追着人跑了?”
贺玄冷冷睨他一眼,没接话。
“青玄,”谢怜轻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师青玄指尖摩挲杯沿,良久才道:“我……我看见密函上写着‘风师’两个字。”
谢怜一愣。
“我以为是他要对付我,”师青玄苦笑,“就偷偷拆开看了。”
“然后呢?”
师青玄咬唇,耳根微红:“然后他就生气了。”
花城轻笑一声:“就这?”
师青玄没应声。
谢怜却注意到贺玄闻言后,眸光微动,似是欲言又止。
“贺兄,”谢怜看向他,“密函上写了什么?”
殿内静了一瞬。
贺玄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封拆开的信函,放在案上。
谢怜垂眸看去,信笺上墨迹清晰,只有寥寥数行——
“黑水尊上亲启:
听闻尊上欲求姻缘签,特备上等红线三丈,已送往尊上府中。另,风师大人近来常往城东桃林去,似是寻那株百年老桃树。那桃树开花极晚,尊上若有意,不妨同去赏花。
——鬼市红娘铺敬上”
谢怜看完,一时无言。
花城凑过来瞥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哦——求姻缘签?”
贺玄面色如常,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师青玄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露出的一截脖颈,红得像是染了桃花汁。
“我……”贺玄终于开口,声音艰涩,“只是听说那桃树灵验。”
“然后呢?”花城饶有兴致。
“然后他想去看,我便……”贺玄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谢怜隐约明白了。那密函是红娘铺的回信,想来是贺玄暗中打听桃树之事,却被师青玄撞见。偷看密函本是无心,偏偏看到的是这个——
“那你生什么气?”花城不依不饶。
贺玄沉默良久,才道:“我没生气。”
师青玄猛地抬头:“你没生气?那你追着我跑了三条街!”
“我追你,”贺玄一字一字道,“是因为你跑。”
师青玄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谢怜垂下眼,唇角微微弯起。花城捏了捏他指尖,凑近耳语:“哥哥笑什么?”
“没什么,”谢怜轻声道,“只是觉得,有些人明明在意得紧,偏要嘴硬。”
花城低笑,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哥哥是在说他们,还是说我?”
谢怜偏头避开,耳垂却红了。
师青玄这时突然站起身,走到贺玄面前,仰头看他:“那你现在说清楚,你到底——”
话未说完,贺玄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一片桃瓣。
动作极轻,极慢。
师青玄愣住,余下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那桃树,”贺玄垂眸看他,“明日开花,你去不去?”
师青玄眨眨眼,又眨眨眼。
贺玄移开视线,声音更低了些:“我买了那红线,三丈。你若想要,便分你一些。”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花城轻咳一声,拉着谢怜起身:“我们回屋了。你们慢慢聊。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谢怜被他牵着往外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师青玄还愣在原地,贺玄却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月光下,两道身影相对而立,许久无言,却又似说了千言万语。
寝殿内,谢怜刚躺下,便被花城揽入怀中。
“哥哥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花城蹭了蹭他发顶。
“嗯,”谢怜轻声道,“从贺玄在皇城附近置宅子那日起,便隐约猜到了。”
花城低笑:“就他那个性子,能忍到今日才说,也是不容易。”
谢怜没应声,只往他怀里靠了靠。
花城手臂收紧,忽道:“哥哥方才出去,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熟。”
“再熟也要叫,”花城语气认真,“我醒来不见你,心里空落落的。”
谢怜心中一软,仰头在他下巴上轻轻一碰:“下次一定。”
花城眸色转深,低头要寻他的唇,却被谢怜伸手挡住。
“明日还要早起,”谢怜声音低柔,“信徒们要来上香。”
花城顿了顿,哀怨地看着他。
谢怜不为所动,翻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花城无奈,只得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嘟囔道:“哥哥越来越会拿捏我了。”
谢怜没应声,唇角却弯了弯。
窗外月色如水,桃瓣轻轻飘落。
忽听隔壁偏殿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茶盏被碰倒。随即是师青玄低低的惊呼,和贺玄含糊不清的话语。
谢怜微微一怔,花城却笑出声来:“看来今晚,睡不着的不止我们。”
谢怜在他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别听。”
“好好好,不听。”花城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那我们做点别的?”
谢怜闭眼,假装睡着了。
花城也不恼,只将他搂得更紧些,唇畔笑意温柔。
夜深了,菩荠观的烛火渐次熄灭,唯有月光静静流淌。
第二日清晨,谢怜醒来时,身侧已空。
他起身披衣,推开窗棂,便见院中桃花树下,师青玄正蹲在地上,不知在捡什么。
贺玄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布袋,面无表情,却耐心等着。
“这瓣好看,这个也好看……”师青玄一边捡一边嘀咕,“回去压成书签,给你留一片。”
贺玄淡淡道:“随你。”
师青玄抬头瞪他:“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贺玄沉默片刻,认真道:“这片花瓣形状规整,脉络清晰,压成书签应当不错。”
师青玄愣了愣,旋即笑出声来,眉眼弯弯。
谢怜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扬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即是温热的怀抱和熟悉的气息。
“哥哥醒了?”花城将下巴抵在他肩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笑道,“啧,黑水沉舟也有今日。”
谢怜偏头看他:“你方才去哪了?”
“做早饭,”花城在他耳边轻声道,“哥哥昨日说要给谷子做饭,没做成,今日我替你做了。”
谢怜微怔:“你?”
花城挑眉:“怎么,不信?”
谢怜看着他,眼中漾开笑意:“信。”
两人相视一笑,晨光透过窗棂,洒落满室温柔。
忽听院中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戚容的大嗓门:
“谢怜!红衣服的!你们昨晚干什么了?怎么我一大早过来,门口还蹲着个黑脸的?!”
谷子跟在后面,小声提醒:“爹,那是黑水沉舟……不是黑脸……”
戚容瞪眼:“我管他黑水白水!挡着门口就是不行!”
贺玄冷冷抬眸,与戚容对视。
师青玄连忙起身打圆场:“戚容,你怎么来了?”
戚容理直气壮:“带谷子来放风筝!这桃林开阔,最适合放风筝!”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他手中风筝脱手,晃晃悠悠飘向桃林深处,正正落在贺玄脚边。
戚容:“…………”
谷子捂脸。
师青玄忍笑忍得辛苦。
贺玄垂眸看着脚边的风筝,沉默片刻,弯腰捡起,递给戚容。
戚容接过,难得没吭声。
花城在谢怜耳边低笑:“哥哥,今天的热闹,比昨晚上还好看。”
谢怜轻轻撞他一下,眼中却满是笑意。
晨光渐浓,菩荠观里外皆是人间烟火。
远处桃林深处,似有粉色花瓣随风而起,飘飘摇摇,落入谁家窗前。
正是——
千灯照夜,桃花满阶。
作者有话说:
可能码字太快可能有误,太久没看原著可能有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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