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不是“想推”，是手已经搭上去了——拇指指腹蹭着门缝上缘，湿冷滑腻，像摸着一块泡发的陈年猪皮。指甲缝里嵌进三粒细木屑，尖锐，微痛，一碰就往肉里钻。我下意识蜷了蜷指尖，没抖掉。那点刺痒顺着指骨往上爬，直抵小臂内侧，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门轴锈得厉害。第一声“吱——”拖得又长又哑，像老牛临死前喉咙里滚出的最后一口气。我肩头绷紧，右腿膝盖微屈，腰腹发力往前顶。第二声“呀——”来得突然，门板猛地向内松脱半寸，一股沉闷的、裹着铁锈味的风扑出来，撞在我左眼睫毛上，湿凉。

　　第三声“——啊”，细长，颤，尾音发飘，是门扇彻底敞开时，铰链终于不堪重负的哀鸣。

　　就在门开到十五度的刹那，檐角铜铃“咚”地一沉，不是响，是被灌满雨水的铃舌坠了一下，闷得人胸口发堵。一串水珠从瓦楞尖滴落，“嗒”，正打在我抬起的左手手背上。

　　冰。

　　不是凉，是冰。水珠滚过腕骨，钻进袖口，像一条活的小蛇，倏地窜进小臂内侧的皮肤底下。我浑身一激灵，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咽下去——舌根泛起一股铁锈味，浓得发腥，又苦又涩，硬生生卡在气管口。

　　我吸了口气。

　　前0.3秒，全是铁锈。\

　　后0.5秒，才闻见别的：陈年檀香，淡得几乎散尽，底下压着一股甜腻的、发馊的腐味，像老鼠死在墙缝里三个月，又被梅雨沤透了。

　　我抬脚。

　　左脚先迈过门槛，布鞋底踩进青砖缝里的积水。水没过鞋缘，漫上脚背。冷，刺骨，可袜子……是干的。我低头，鞋面皱得像张揉烂的旧报纸，鞋底却崭新，纹路清晰，每一道沟壑都像刚从模具里拓出来，连泥点都没沾一颗。

　　水面倒影晃了一下。

　　闪电劈下来，白光炸开，倒影里我身后那截廊道——空的。青砖、霉斑、剥落的朱漆柱子，全在光里亮得惨白，唯独没人。没有我，也没有别的什么。

　　我右脚悬在半空，脚跟离地，停了0.4秒。

　　不是犹豫。是身体在等。等涟漪散开。等倒影稳住。等那三道不该存在的逆向波纹，自己消掉。

　　没消。

　　它们还在动。一圈圈往回缩，像被谁用手指反着拨弄的水纹。

　　我落脚。

　　脚跟砸进水里，溅起一点碎光。积水漫过鞋帮，冷得骨头缝发麻。可袜子还是干的。我盯着自己左脚，布鞋边缘蜷曲发黑，像烧焦的纸边——可鞋底，崭新。

　　耳道里嗡的一声，所有雨声退潮般远去。只剩下一种声音：咚、咚、咚。左耳鼓膜随着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骨，沉闷，固执，像有人在颅腔里敲一只小鼓。

　　我抬头。

　　廊柱旁，那座老座钟停在三点十七分。

　　铜钟摆凝固在右侧极限位置，像被钉在半空的断臂。玻璃镜面蒙着一层雾，不是薄，是厚，泛着灰白，像蒙了一层煮沸又冷透的奶皮。可那雾在动——不是被风吹散，是自己在动。自下而上，螺旋着往上卷，像一缕活过来的烟，无声无息，绕着钟面打转。

　　我左手抬了起来。

　　没想抬。是它自己动的。肘关节发僵，小臂肌肉绷得发酸，食指笔直伸出，指甲盖泛着青白，停在镜面两厘米外。指尖能感觉到雾气的湿度，温的，比空气暖，像一张温热的、潮湿的嘴，贴着皮肤呼吸。

　　就在这时——

　　镜面中央，“嗤”一声轻响。

　　不是声音，是感觉。像一根极细的针，从我太阳穴扎进去，直抵脑仁。

　　雾气被划开了。

　　一道竖线，笔直，12厘米长，0.3厘米宽，边缘齐整得不像人力所为。雾气从线两侧退开，像被无形的手撕开的纸，露出底下玻璃——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惨白，眼睛睁得太大，瞳孔缩成两粒黑点。

　　可镜子里，不止我。

幽蓝闪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