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图书馆三楼的古籍部,是与外界喧嚣彻底隔绝的一方天地。厚重橡木门稳稳阻绝了主楼的低语与步履,只余下近乎凝固的静,空气中漫着陈年纸张与墨香交织的独特气息,那是时光沉淀的温润味道。阳光穿过高耸的雕花窗棂,在深褐色的书架上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影,微尘于光柱间缓缓浮沉,宛若无数细碎的精灵在无声起舞。
叶聿珩独坐在临窗的阅读桌前,身姿如松,挺拔而沉敛。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册宋代刻本《武经总要》,泛黄的书页薄脆易碎,凝着岁月冲刷的沧桑。他目光专注而深邃,眉峰微蹙,似在凝神思索着什么。这位年少成名的北境少帅,虽十岁便已摘得史学荣誉学位,却对这类孤本中的实战细节有着近乎偏执的钻研。
北境五年的铁血征战,让他更能读懂古人藏于字里行间的兵法精妙与生死智慧,指尖划过攻城器械、布阵谋略的字句,脑海中浮现的从非枯燥书页,而是北境风雪里敌军的动向与我方的精准应策。
不远处,叶聿渊与叶聿洲如两尊沉默的守护神,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即便身处藏书万卷的静谧书馆,二人也未有半分松懈:叶聿渊手指始终虚按腰侧,虽未佩枪,军人的本能却让他时刻处于备战状态;叶聿洲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掠过每一个角落。多年北境并肩作战的本能,早已将守护兄长刻入骨髓,习惯性地将叶聿珩护在绝对安全的核心区域。
“哥。”叶聿洲压着声音,语气恭敬,镜片后的眼眸却难掩好奇,“刚得到爷爷发来消息说,沈知瑜小姐此刻也在古籍部,说是查阅明清诗词文献。”他稍作停顿,补充道,“爷爷特意提了,沈小姐是与你有婚约的世交之女,此次入学京大,其意不言而喻。”
叶聿珩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古籍部幽深的书架深处。他与沈知瑜的婚约,始于两家老爷子五岁时的一句戏言,却因叶、沈两家同为军界翘楚、世代交好,渐渐成了默认的家族约定。只是他十二岁便远赴北境,十年间从未与这位传闻中的婚约对象谋面。如今爷爷刻意安排,他虽不喜被束缚,却也不会贸然拂逆家族意愿。
“知道了。”他的声音清冷如寒玉,无半分多余情绪,目光重新落回泛黄的书页,“不必刻意打扰,各忙各的便是。”
话音刚落,一道清润的女声从书架另一侧传来,带着几分思索与疑惑,轻轻打破了古籍部的宁静:“《武经总要》的宋代刻本,此处记载的‘九军阵法’,似与《宋史·兵志》中的记载略有出入。不知是传抄失误,还是另有深意?”
叶聿珩微怔,转头望去。书架旁,沈知瑜静静伫立在那里,手中捧着一册《武经总要》的影印本,眉峰微蹙,眼神专注而认真。她褪去了新生制服的规整,一袭浅蓝衬衫搭配白色半身裙,宛若一株临水照花的玉兰,气质温婉却暗藏锐利。那是一种内敛的锋芒,恰似一柄藏于锦盒的利剑,看似柔和,实则寒芒暗蕴。
察觉到叶聿珩的目光,沈知瑜抬眸看来,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认出了他。毕竟,叶聿珩的传奇经历与铁血形象,早已在圈内传为佳话。
“少帅?”沈知瑜率先开口,声音清润动听,却无半分怯意,反倒带着几分学术探讨的认真,“方才听闻少帅似对《武经总要》颇有研究,不知可否为我解惑?”
叶聿珩略感意外。他本以为这位学术天才会一心专注书本,对婚约之事避之不及,却未想她竟如此直接,甚至主动与自己探讨古籍中的兵法问题。
他起身走向书架,长腿几步便已至她面前,目光落在沈知瑜手中的影印本上,指尖轻轻点向其中一段文字:“此处并非传抄失误。宋代九军阵法,分为‘常阵’与‘变阵’,《宋史·兵志》记载的是常阵部署,而刻本中补充的‘左右翼迂回之法’,是狄青平定侬智高时所用的变阵,属于实战改良,未被正史完整收录。”
他的声音清冷,条理明晰,寥寥数语便点破关键。十岁拿下史学学位的深厚底蕴,加之北境五年的实战经验,让他对古代兵法的理解远胜普通学者,甚至能透过文字,望见千年前战场上的金戈铁马与生死较量。
沈知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追问:“那少帅认为,这种变阵的核心要义是什么?与现代军事战术是否有共通之处?”她虽是文科生,却因辅修物理,素来擅长逻辑推演,对跨领域的知识有着极强的求知欲。
“核心在于‘灵活机动’与‘集中优势兵力’。”叶聿珩不假思索地回应,目光锐利如鹰,似能穿透时空的阻隔,“古代骑兵迂回,与现代装甲部队的侧翼突击,本质上都是利用速度与冲击力打破敌方防线。军事战术虽随时代演变,但其核心逻辑从未改变——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两人一问一答,语速不快,却句句切中要害,思维的火花在静谧的古籍部悄然碰撞。叶聿渊与叶聿洲立在一旁,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兄长与沈大小姐的相遇,会是客气疏离的寒暄,却未想竟是一场兵法与战术的深度探讨,实在超出预料。
周围几位查阅古籍的教授闻声而来,听着二人的对话,纷纷露出讶异与赞赏之色。一位历史系的老教授忍不住抚须赞叹:“叶同学对宋代兵法的理解,竟如此深刻,且能结合现代军事理论,实在难得!沈同学的问题也极具见地,不愧是文理双状元!”
沈知瑜浅浅一笑,望向叶聿珩:“多谢少帅解惑,受益匪浅。”
“彼此。”叶聿珩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清澈而锐利的眼眸上。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婚约对象确实与众不同——她无豪门千金的娇纵,无学术天才的孤傲,反倒通透、聪慧,且有着与他不相上下的眼界与格局。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然来到了沈知瑜身旁,并附耳低语起来。只见她微微一怔后,目光随即转向了不远处的叶聿珩身上,那美丽动人的唇角更是泛起了一丝似笑非笑、既无奈又明悟的弧度来——"爷爷他老人家说了,今晚咱们两家人要一同共进晚餐呢。不知叶少帅是否愿意拨冗赴宴啊?"
叶聿珩望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掠过一丝柔和。他知道,这顿晚餐,是躲不掉的。
“自然。”
简短二字落下时,沈知瑜眼中的狡黠悄然化作一抹浅淡笑意,她抬手将影印本轻轻合上,指尖划过书脊的力道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珍爱的藏品。“那我先回宿舍整理些资料,晚上六点,沈宅见?”她报出地址的语气自然,仿佛二人并非初见的婚约对象,而是早已熟稔的旧友。
叶聿珩颔首应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腕间一串素白的玉珠手链,与她浅蓝衬衫相映,透着几分温润内敛的贵气。“让聿渊送你。”他话音刚落,叶聿渊便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沈小姐,请。”
沈知瑜没有推辞,只是转头看向叶聿珩,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册宋代刻本上,笑意更深了些:“少帅若看完这册孤本,不妨留意下古籍部西侧的《守城录》,其中对‘变阵’的实战应用,或许另有启发。”
叶聿珩眸色微动,竟生出几分期待。他本以为这场婚约带来的只会是束缚,却未想这位沈小姐不仅通透聪慧,更能在学术上与他形成呼应。“多谢提醒。”他微微颔首,看着沈知瑜随叶聿渊转身离去,浅蓝色的裙摆掠过书架边缘,宛若一阵清风拂过沉寂的古籍部。
叶聿洲推了推眼镜,走到兄长身边,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哥,这位沈小姐,倒和传闻中不太一样。”没有豪门千金的矫揉造作,也没有天才学霸的恃才傲物,反倒像一杯清茗,初尝温润,回味却有回甘。
叶聿珩未置可否,重新将目光落回《武经总要》的书页上,指尖却不再是之前的沉静摩挲,而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力道。“先把剩下的内容看完。”他声音依旧清冷,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索——沈知瑜提到的《守城录》,他早年在北境曾略有涉猎,只是当时战事吃紧,未能深研,如今经她一提,竟生出几分补全遗憾的兴致。
古籍部的静再次笼罩下来,只是这一次,空气中除了墨香与纸张的气息,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初见的微妙涟漪。叶聿珩看得专注,叶聿洲则守在一旁,目光偶尔掠过沈知瑜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对今晚晚宴的好奇。
傍晚五点半,叶聿珩合上刻本,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回指定书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军人特有的规整与对古籍的敬畏。“走吧。”他率先迈步,长腿迈开,步伐沉稳,叶聿渊与叶聿洲紧随其后,三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颀长,与图书馆的静谧氛围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