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底藏凶迹

送走李家姐妹，沈然转身踏入厢房。简单整理床铺与随身物件，视线落在案头堆叠整齐的典籍，《论语》《孟子》依次排布，皆是李夫人与李家姐妹提前备好的讲学用书。典籍侧边斜斜靠着一册《酉阳杂俎》，书页微卷，想来是李清婉日常闲读之物。

他长长喟叹，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纸页，目光在那本志怪杂录上短暂停顿。穿越至这片天圣四年的天地之初，他尚且幻想，权当一场漫长假期，闲游江南山水，感受古时烟火。不曾想落脚润州之后，一边要谋生筹备茶铺，如今还要重温儒学典籍，登堂授课。预想之中的闲散休憩，全然变成无休止的奔波。

抬眼望向窗外，时辰刚至二更。润州运河沿岸坊市夜市管控宽松，沿街商肆仍有行人往来；深处居民区门户紧闭，渐渐归于沉寂。沈然心念一动，走到院门口，低声唤来守在墙外的弃戈。

“时辰尚早，你随我去往运河街巷走走，查看润州夜间街巷布局，顺便观察渡口晚间人流，为‘蝶恋花’后续夜间经营筹谋。”

弃戈颔首回话，告知沈然晚饭与汤药会按时送至西跨院，明日辰时李家姐妹便会前来邀约讲学。沈然应声，夜色浸透润州街巷，晚风卷着市井残留的喧嚣，酒肆笑谈、摊贩余响、车轮轱辘声响层层交织，恰好将隔壁院落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彻底掩埋。

沈然抬手整理衣袖，预备迈步走出巷口。守在暗处的弃戈感官远胜常人，常年行走江湖，警觉刻入骨髓。昏暗墙影间，一道佝偻黑影紧贴墙根仓皇奔走，不住左右张望，生怕被人窥见踪迹。那人怀中紧紧护住一物，步履仓促，暗红液体顺着衣料缝隙不断滴落，在青石板洇开点点暗沉血痕。

弃戈眸光骤然凝起，指尖不自觉扣紧腰间兵刃，目光牢牢锁死逃窜背影。他看得分明，怀中物事轮廓诡异，飘散开的血腥味清淡却刺人，绝非牲畜鲜血，沉甸甸一团，透着难以言说的阴森。

待到黑影拐入巷尾彻底消失，弃戈缓步走到血迹滴落之处，俯身细看。暗红血渍尚未干涸，黏腻渗进石板缝隙，阴冷气息随风漫开。

不多时，沈然也留意到地面突兀的血迹，心头微微一沉，转头看向神色凝重的弃戈，压低嗓音询问：

“方才发生何事？地上何来血迹？”

弃戈收敛周身凛冽戾气，语声压至最低，将方才所见尽数道出：

“方才一名形迹可疑之人仓皇奔过，神色惶急，怀中藏着物事，一路滴血，来路不明，绝非良善之辈。”

夜色愈发浓重，斑驳血迹如同无声示警，撩动人心底不安。沈然神色沉敛，结合那人慌张模样与诡异的血色，心底升起不祥预感。二人目光短暂相接，无需多言，循着断断续续的血痕，放轻脚步，向着巷陌深处缓步追踪。

曲折幽深小巷两侧高墙耸立，遮蔽月色，唯有零星灯火遥遥散落。越往深处前行，空气里的血腥气息越是浓郁，混杂草木涩味，令人胸口发闷。行至一处偏僻小院门前，院门虚掩，冷风穿过门缝，裹挟一股浓烈血腥味扑面而来。

此处，便是凶案现场。

院内狼藉遍地，死寂笼罩四方，听不到半点人声。沈然缓步踏入院中，眼前景象触目惊心。他强行压下翻涌心绪，借着微弱灯火，谨慎取出贴身收纳的手机，借着夜色掩护，快速记下院内布局、痕迹方位，依靠耳内装置辨识伤口形态、现场遗留线索，默默将所有细节牢牢记下。

正当二人悄然勘察之际，远处传来整齐脚步声，伴随着官差呼喝，由远及近。官府已然接到消息赶赴此地。倘若此刻被巡检捕快撞破，二人身份无从解释，私自探查命案现场，只会百口莫辩，凭空招来巨大祸事。

沈然迅速收好物件，神色一紧，示意弃戈立刻撤离。两人不敢片刻停留，借着巷内阴影掩护，动作利落避开主干道，顺着偏僻窄巷抽身远去，在官差踏入小院前，消融在沉沉夜幕之中。

而此时，沈然与弃戈早已安然返回城内客栈。

昨夜二人趁夜色抽身，一路循僻静巷陌而行，处处留心规避耳目，全程隐秘潜行，未曾被任何人窥见踪迹。

掩上客房木门，将街市喧嚣隔绝在外，两人才稍稍松缓紧绷心神，静静平复心绪。

一夜所见景象诡谲可怖，行凶者手段阴邪狠厉，绝非寻常市井仇杀。潜藏在润州街巷暗处的危机，远比二人先前预想的更为深重。

沈然独坐窗边，默默复盘昨夜凶案里层层疑点，心绪沉沉。

垂首之间，忽见桌案正中压着一张素白笺纸。字迹清隽温婉，笔锋沉静柔和，正是李清婉手笔。想来昨夜他与弃戈外出探查，李清婉放心不下，独自寻至客栈，见房中无人，便留下字条悄然离去。

笺上文辞简短温厚，不曾提及诡案纷争，只细细叮嘱如今世道纷乱、街巷夜路不宁，劝他入夜切莫独行，行事步步审慎，安稳为先。

一字一句，尽是不加掩饰的牵挂，藏着通透妥帖的考量。

沈然伸手，轻轻将笺纸折齐，妥帖收进衣襟内侧。指尖顿在布料之上，片刻才缓缓收拢手掌。明明立身于暗流汹涌的时空夹缝之中，偏偏总有这般安静暖意，稍稍冲淡眼底所见的阴冷戾气。

窗外街市人声渐起，隐约传来巡捕奔走的动静，一场覆盖全城的排查，已然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