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沉浮宦海半生,素来敬重守志不移的儒者,反复回味诗句,连连抚掌赞叹:“好一首咏竹诗!不求繁花盛景,只写草木风骨。扎根破岩逆境,受尽风雨磨砺,志向依旧坚贞不屈,正是读书人该有的气节。字句铿锵,意境高远。”
说完,他转头望向屏风,含笑发问:“清婉,虽然你素来偏爱木槿,但这翠竹和木槿在某些程度上却有几分相似,要不,你来评一评这首诗作?”
屏风后的李清婉心头漾起暖意,目光再次落在沈然身上,柔声开口:“青竹扎根于顽石,不惧八方狂风,正是守心自持之物。此诗风骨凛然,读完着实叫人心神振奋。”
一旁的李清棠望着妹妹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会心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早已看穿少女心事。
沈然迎着李清婉那温柔的眼神,微微颔首示意,悬在心底的一块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好,好!”李富放声大笑,所有疑虑尽数消散,“公子的才学,足够陪伴小女研读诗书。往后你便入府伴读,衣食薪俸,我李家定然妥善安排。”
一场当面的考校就此落幕,陪读的聘约正式敲定……
沈然走出李府,摸着怀中的量子稳定器,看着十三天倒计时发愁,心里十分清楚:一旦深陷情网,未来必将进退两难。
他轻叹一声,低声感慨,“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沈然辞别李家前厅,刚踏出影壁外的竹林,靴底尚未踏上巷间青石,身后便快步追来一名青衣伙计。这人是李府管家身边得力仆役,举止斯文,全无寻常下人粗鄙气,快步上前拱手拦路,语气恭敬谦和。
“沈先生留步。家主方才听闻您尚未用午膳,特意命小人赶来相请,恳请先生移步入府,略备几样江南时蔬,聊尽地主之谊。”
沈然闻声,心底第一念便是婉言推辞。他自身仅有十四日便要彻底离开此方天地,与李清婉朝夕相处滋生的情意早已缠扰心头,若是再留下来与李父独处用膳,近距离的相处只会让牵绊更深,待到离别之际只会加倍煎熬。再者他只是受聘陪读西席,孤身入内宅赴私宴,极易传出闲言碎语,有损李清婉闺秀清誉,于二人名分、世家礼教皆是不妥。
可转瞬他又转念权衡,李父身为府主诚心相邀,一番盛情摆在眼前,一味强硬回绝,反倒显得恃才傲物、不识礼数,往后十余日授课相处难免尴尬。他目光微顿,斟酌出两全的说辞,拱手躬身,言辞恳切有礼:
“劳烦小哥代为回禀李公,长者厚意,在下心中尽数领受。只是我早前便与友人约好核对经卷,眼下时辰将近,实在不敢耽误约定,今日只能先行告辞。改日课业完毕,我定当专程登门拜谢家主盛情。”
伙计瞧他心意已决,说辞合情合理,不便再三强留,只得躬身应下,放沈然离去。
沈然转身迈步走远,走出数丈仍能望见李家院墙内婆娑竹影,他悄悄攥紧袖中指尖,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舍。相聚时日所剩无几,万万不可贪恋一时温情,余下不到13天里只需恪守西席本分,严守内外分寸,待到分别之时,二人才能落得干净体面,不沾半分是非流言。
待沈然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青衣伙计折返府中,送走家主后,单独唤来府内一众伺候的丫鬟仆妇,敛去方才待客的温和,压低声音当众严明往后一应礼仪规矩。
“诸位都把话记死了。往后撞见沈郎君,统一尊称‘沈先生’,绝不可直呼其名,更不能随口唤作教书先生,失了尊师礼数。”
他逐条细细吩咐清楚,一字一句不容疏漏:2
到底是“十三日”还是“十四日”?
“其一,日后先生登门,不必反复通禀耽搁,先引至东侧外厅奉好茶,立刻向内通报,不许让先生久立门外等候;
其二,先生往来固定走东侧宾客专用夹道,府内下人不得随意横穿冲撞,内院伺候小姐的仆婢,若无传唤,严禁靠近书房周遭;
其三,日常端茶送食、添香换烛务必脚步放轻,进退无声,先生伏案读书时,府内各处不许高声说笑喧哗,惊扰清净;
其四,路上偶遇先生,全员侧身垂首行礼,不可直勾勾打量窥探,更不许私下扎堆议论先生容貌言行;
其五,小姐前往书房问学时,必须提前备好屏风、垂落帘幕,内外仆从分走专属通路,不得混杂往来,严守男女礼教之别。”
一众下人齐齐俯首应声,牢牢记下所有规矩。
伙计收尾郑重叮嘱:“沈先生既是府中长久聘请的西席师长,亦是家中贵客,礼遇要周全,内外界限更要守牢。事事依礼而行,方不负李家世代书香的门风。”
交代完毕,他整理好衣襟,转身去往书房回禀家主。
他快步折回前厅,一五一十将巷口挽留沈然却遭婉拒的经过禀报李父,又细说自己方才通令全府仆婢,统一拜见称谓、行路分界、待客全套规矩的安排。
李父指尖轻叩案头古朴铜镇纸,眉眼间浮起真切赞许。
他本是北方外放的文职小官,半生谨守官场分寸,此番拿出聘金延请沈然做李清婉西席,仅口头敲定约定,尚未选定吉日开讲经义。今日单独留沈然用午膳,正是他特意安排,想借独处近距离打量这名异乡少年的心性与眼界。
他宦途半生,见过无数寒门士子,一朝得世家、官宦延聘,便急着借私宴攀附主家、谋求前程;可沈然分寸自持,寻得体由头从容推掉独处家宴,全无半分趋炎附势的谄媚。
“难得,难得。”李父缓缓出声,“尚未登堂授课,便主动规避内外男女之嫌,不贪私交、恪守礼法,这般沉稳自持的心性,配做婉儿的陪读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