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四年的春雨,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也更冷些。
边境的夜色被厚重的雨幕笼罩,镇国将军府内灯火阑珊,唯有书房的一扇窗棂透出昏黄的光晕,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宛如这大宋边境岌岌可危的局势。
案几上,那一封密信已经被拆开了许久。信封是北境特有的油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膻气,封口处没有火漆,只有一道极细的刀痕——那是暗探独有的标记,意味着此信若是落入他人之手,只需轻轻一抖,信纸便会化为齑粉。
身为戍守宋辽边境的禁军将领,他半生立于刀山剑林,手中长枪曾饮过无数契丹人的血。
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他见过太多;沙场之上的生死搏杀,他也从未退缩。
然而此刻,他握着信纸的手指,指节却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微微颤抖。
信中语焉不详,无姓名,无实据,甚至没有具体的落款。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阴冷杀意,却比北境的寒风更为刺骨。
“……网已张,待鱼入。润州路远,稚子无辜,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零碎的风声、黑市的小道消息、边境暗流的涌动,被这双看不见的黑手拼凑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人胆寒的事实:有一股甚至是几股隐秘势力,已经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悄然布局。
他们避开了他在北境布下的重重铁壁,绕过了他在朝中的眼线,直接将刀锋对准了他最柔软的地方——远在江南润州的老家。
尤其是那个17岁、名为“弃戈”的犬子。
“弃戈……”他低声念着儿子的名字,声音沙哑。
当年给孩子取名“弃戈”,本是盼着天下太平,孩子不必再如父辈这般在沙场搏命。可如今看来,这孩子怕是凶多吉少啊……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照亮了他阴沉的脸。
祸患将至,前路难测。
他不敢拖延,亦不敢赌人心。这封信来得蹊跷,送信的暗探说,对方在暗处看着这一切,若他敢轻举妄动,几天之后,他那润州的宅院就会多出一具男尸。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是蚍蜉撼树,也要给那孩子留一线生机。3
是的,他在未来的武侠剧情中承担着重要的角色,甚至有可能与一个人产生恋情……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封密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纸张,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散落在铜盆中。
“来人。”他沉声唤道。
门外侍卫推门而入:“将军?”
“去,把‘老鬼’留下的那条暗线接通。”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就说,我要见一个人。”
侍卫一愣,随即抱拳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雨夜之中。
这一夜,将军府的灯,亮到了天明。
次日卯时,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如墨。
将军府最深处的密室,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道。这里是他昔日处理机密军务之地,今日,却成了托付身后事的场所。
一名黑衣人如同鬼魅般立在阴影之中。此人面容枯槁,左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破坏了整张脸的轮廓,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宛如荒野中的孤狼。
他是“断魂”,一个在宋辽黑市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也是当年他在弃戈的祈求之下救下的一名杀手。
“将军找我,可是要我去杀人?”断魂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不。”他坐在太师椅上,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枚只有半块的禁军腰牌,背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令”字。这是权力的象征,也是他半生荣光的见证。
而在腰牌旁,还有一叠厚厚的交子,足以买下半条街巷。
断魂的目光在那腰牌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微微波动。
“我要你护一个人。”他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弃戈,也就是当初我救你是在我旁边的那个稚子,他现在在润州。”
断魂皱了皱眉:“润州富庶之地,有将军的威名震慑,何须我这种见不得光的人插手?”
他站起身,走到断魂面前,直视着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有人在暗处盯着我全家。明面上的护卫靠不住,朝廷的律法管不到暗处的刀。只有你,隐于江湖,行踪诡秘,不在任何名录之上。”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契约,咬破指尖,按下一个鲜红的血印。
“以此旧情为押,重金为酬。我不要你杀敌,只要你活着。只要弃戈还在这世上一天,你便长留江南,隐姓埋名,做他的影子。”
“防刺杀、避暗伤。但凡有一丝杀机降临,你便要替他去死。”
密室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断魂伸出手,按在了那半块腰牌上。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金属,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过往。
“成交。”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生离死别的煽情。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一诺千金,生死无悔。
断魂收起腰牌与银票,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般融入了密室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办妥了这件最牵挂的心事,他走出密室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给湿润的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辰时还有一场棋约,那是多年故友相邀的茶会。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刻,或许只有在那方寸棋盘之间,他才能寻得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