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东南亚,湄公河下游的边境港城,寮城。
这里是三不管的灰色地带,阳光照不进码头的集装箱夹缝,海风里裹着咸腥、机油味,还有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各国的偷渡客、流亡者、黑帮分子在这里扎堆,规则是拳头,秩序是枪火,人命贱如草芥。
穆祉丞是被一脚踹进这片泥沼里的。
他不过是趁着假期来边境采风的大学生,背着相机想拍湄公河的落日,却误闯了黑帮抢货的地盘,被当成敌对势力的眼线,蒙着头套塞进货车,一路颠簸到了寮城最大的货运码头——橹社的地盘。
头套被扯掉的瞬间,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紧接着就是刺骨的冷。
十一月的寮城依旧潮热,可码头的风像刀子,刮过他裸露的手腕,也刮过眼前这片人间炼狱。
成百上千个衣衫褴褛的人挤在集装箱旁的空地上,瘦骨嶙峋,满身污垢,有人被监工的皮带抽得皮开肉绽,闷哼一声就栽倒在地,再也没起来。监工叼着烟,手里的铁棍敲打着铁箱,发出刺耳的哐当声,骂骂咧咧的泰语、中文混在一起,粗俗又暴戾。
“快点搬!磨磨蹭蹭的,今晚都别吃饭!”
“敢偷懒?直接扔河里喂鱼!”
穆祉丞浑身发抖,他今年二十岁,身高一米八零,在同龄人里算高挑,身形清瘦却挺拔,一张脸生得极好看,眉眼干净,唇红齿白,是那种走在校园里会被偷偷拍照的少年模样。可此刻,他的白T恤沾满灰尘,牛仔裤磨破了洞,眼底满是惊恐,与这肮脏、血腥、野蛮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被推搡着挤进苦力堆里,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扔给他一包沉重的货物,吼道:“搬!搬到三号仓!不然打断你的腿!”
穆祉丞咬着唇,伸手去接,货物的重量瞬间压得他膝盖一弯,指尖被麻绳勒得生疼,泛红破皮。他从小在安稳的环境里长大,连重活都没干过,哪里扛得住这样的折磨,没走两步,就踉跄着摔倒在地,货物砸在腿上,钝痛瞬间蔓延开来。
“妈的!废物!”
监工的铁棍毫不犹豫地朝他挥来,穆祉丞吓得闭上眼,蜷缩起身体,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落下。
他听见一声沉闷的倒地声,还有周围人瞬间噤声的恐惧气息。
缓缓睁眼,只见刚才挥棍的监工已经躺在地上,嘴角淌血,昏死过去。而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很高。
穆祉丞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需要拼命抬下巴才能看清他的脸。
王橹杰。
身高一米八八,身形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的长相是清冷挂的,眉骨锋利,眼窝微陷,瞳色偏浅,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那是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是染过血、掌过权的冷硬,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喧闹的码头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仿佛停了。
他是橹社的老大,寮城地下世界的王。
手下人毕恭毕敬地站在他身后,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监工们,此刻全都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谁让他在这里的。”
王橹杰开口,声音偏低,音色清冽,没什么情绪,却像冰锥扎进人心里。他的目光没有看地上的监工,也没有看手下,而是直直落在穆祉丞身上。
那目光太直白,太锐利,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从他的头发,到他泛红的眼角,再到他磨破的指尖,最后停在他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穆祉丞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抵在冰冷的集装箱上,退无可退。
他听说过橹社,听说过王橹杰。
在边境的传闻里,这个男人心狠手辣,冷血无情,手上沾着无数人的血,掌控着寮城所有的地下货运,但凡挡他路的,从来没有好下场。可他也有个怪癖,从不碰毒品,从不伤害无辜的平民,只和敌对黑帮厮杀,守着自己的一方地盘,像一头孤狼。
此刻,这头孤狼,正盯着他。
穆祉丞的心脏狂跳,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求饶,想解释自己是无辜的,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助地看着王橹杰。
王橹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
少年的脸太干净了。
在这满是污垢和血腥的码头,他像一朵误入泥沼的白茉莉,眉眼柔软,肌肤白皙,连害怕的样子都透着一股惹人怜惜的软。和他见过的所有血腥、暴戾、肮脏的人都不一样,穆祉丞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违和,一种惊艳。
他见过无数美人,男男女女,妖娆的、艳丽的、清冷的,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穆祉丞这样,仅凭一张皮囊,就让他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带他走。”王橹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身边的亲信阿鬼立刻上前,恭敬地应了一声:“是,杰哥。”
穆祉丞慌了,他不知道王橹杰要带他去哪里,是杀了他,还是把他卖到更可怕的地方。他猛地站起身,不顾腿上的疼痛,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绷着一丝倔强:“我不去!我是无辜的,我只是来拍照的,你们放我走!”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哪怕是害怕,也没有丝毫的尖利,反而更显软糯。
王橹杰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少年站在那里,一米八零的身高,在他一米八八的身形面前,显得格外娇小。眉头紧蹙,眼眶泛红,嘴唇抿成一道浅粉色的弧线,像只受惊的小兽,明明害怕得发抖,却还要硬撑着反抗。
王橹杰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穆祉丞。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穆祉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硝烟味,清冷又危险。
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极强,穆祉丞不得不仰头看他,脖颈拉出一道纤细的弧线,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无辜?”王橹杰低声重复,指尖轻轻抬起,落在穆祉丞的下巴上。
他的指尖微凉,骨节分明,触感细腻,与他冷血的身份截然不同。只是轻轻一抬,穆祉丞就被迫抬起头,与他对视。
穆祉丞的身体僵住,连呼吸都忘了。他不敢动,不敢躲开,只能任由他触碰自己的下巴,那双浅瞳里的冷意,让他害怕得浑身发麻。
“在寮城,无辜没用。”王橹杰的声音很轻,拂在穆祉丞的额头上,“你落在我手里,就只能听我的。”
“我不……”穆祉丞想反驳,却被他指尖微微用力,堵住了话语。
“别反抗。”王橹杰的眼神沉了沉,那是属于黑帮老大的冷血,是杀人不眨眼的狠戾,“我不杀无辜,但我没耐心。惹我生气,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穆祉丞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他知道,眼前的男人说的是真的。他能轻易让一个监工昏死过去,能让整个码头的人噤若寒蝉,杀他,不过是抬手间的事。
他怕。
怕疼,怕死,怕自己就这样死在这异国他乡的泥沼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见他不再挣扎,只是睁着泪眼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王橹杰眼底的冷意淡了些许,指尖的力道也松了,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柔软的下巴,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乖一点,我不会伤你。”
这句话,是他对穆祉丞的第一个承诺。
也是他用一生,去践行的承诺。
阿鬼上前,轻轻拉住穆祉丞的胳膊,没有用力,只是温和地带着他走。穆祉丞脚步虚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码头,那些苦力依旧在麻木地搬货,监工依旧在打骂,人间炼狱依旧是人间炼狱,而他,被这炼狱的王,单独挑了出来。
他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另一场深渊。
王橹杰的车是黑色的防弹宾利,内饰奢华,真皮座椅柔软舒适,与码头的肮脏天差地别。穆祉丞被请上车,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警惕地看着坐在身边的王橹杰。
王橹杰没有看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侧脸的线条冷硬流畅,下颌线锋利如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穆祉丞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还有王橹杰平稳的呼吸。
一路沉默,车子驶离码头,穿过混乱的街区,最终停在一栋临海的独栋别墅前。
别墅建在海边的高地上,白色的墙体,落地玻璃窗,院子里种满了绿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看起来像个世外桃源,与寮城的灰色格格不入。
这是王橹杰的私人住所,除了他和亲信,没有人能进来。
穆祉丞被带进别墅,瞬间被眼前的奢华惊住。
客厅挑高,水晶灯璀璨,地板光可鉴人,家具都是极简的浅色系,柔软的地毯踩上去像云朵。空气中没有硝烟味,没有血腥气,只有淡淡的香薰味,温柔又治愈。
他被带上二楼,走进一间朝南的卧室。
卧室很大,铺着浅灰色的地毯,一张超大的软床摆在中间,床上的四件套是浅米色的纯棉材质,摸上去柔软至极。落地窗面朝大海,视野开阔,只是玻璃是特制的防弹玻璃,窗户从外面锁死,根本打不开。
房间里应有尽有,衣柜里挂满了崭新的衣服,从卫衣到衬衫,从休闲裤到牛仔裤,全是他的尺码,款式都是少年人喜欢的简约款。床头柜上摆着新鲜的白玫瑰,书桌上放着相机、画板、书籍,甚至还有他喜欢的零食和玩偶。
一切都布置得恰到好处,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王橹杰站在他身后,声音清淡,“吃的、穿的、用的,缺什么就跟佣人说,他们会给你准备。”
穆祉丞转过身,看着他,眼底满是疑惑和恐惧:“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明白,这个冷血的黑帮老大,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给他最好的生活,却又把他关在这里。
王橹杰往前走了两步,再次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微微低头,视线与穆祉丞齐平,浅瞳里映着少年的身影,温柔得不像他。
“我不想干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你不该待在那种脏地方。”
“那你放我走!”穆祉丞抓住他的话,急切地说,“我不稀罕你的东西,我要回家,我要回我的学校!”
“不行。”王橹杰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穆祉丞的声音拔高,带着委屈和愤怒,“我又没得罪你,你凭什么关着我?你这是非法拘禁!”
“在寮城,我的话,就是法。”王橹杰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绝对的权威,“穆祉丞,你记住,从今天起,你只能待在这个房间里,不能踏出房门半步。”
穆祉丞愣住了。
原来,这不是救赎,是镀金的囚笼。
他有柔软的床,有美味的食物,有干净的衣服,有一切他想要的东西,唯独没有自由。
他像一只被圈养的宠物,被王橹杰锁在这栋海边别墅里,锁在这间面朝大海的卧室里,看得见风景,却触不到自由。
“我不!”穆祉丞猛地推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抓起书桌上的玩偶,狠狠砸在地上,“我不要待在这里!你放我走!你这个坏人!”
他开始反抗,砸东西,尖叫,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毯上。
他害怕,他愤怒,他不甘。他才二十岁,他的人生本该是校园、阳光、相机和梦想,而不是被一个黑帮老大关在囚笼里,成为他的所有物。
王橹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没有生气,没有发怒,甚至没有上前阻止。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少年哭,看着他砸东西,看着他像只炸毛的小猫,张牙舞爪,却又脆弱不堪。
等穆祉丞砸累了,哭累了,瘫坐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王橹杰才缓缓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吓到他。
伸手,轻轻擦去穆祉丞脸上的眼泪,指尖的微凉,拂过滚烫的脸颊,让穆祉丞的身体一颤。
“别闹了。”王橹杰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是从未对任何人展现过的软,“砸坏了东西,还要重新买,累的是你。”
“我不要你的东西……我要回家……”穆祉丞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这里就是你的家。”王橹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以后,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穆祉丞抬头,撞进他的浅瞳里。
那里面没有冷血,没有狠戾,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执念。
他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
随即,又被恐惧压了下去。
眼前的人,是黑帮老大,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的温柔,不过是假象,是囚禁他的糖衣炮弹。
王橹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微微颤抖的唇瓣,心底的柔软被狠狠触动。
他忍不住,微微俯身,靠近穆祉丞。
穆祉丞瞬间僵住,连哭都忘了,睁大眼睛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
雪松味的气息笼罩下来,王橹杰的脸在他眼前放大,锋利的眉骨,挺直的鼻梁,最后,是他的唇。
轻轻的,一个吻。
落在穆祉丞的唇瓣上。
只是浅浅的一碰,像羽毛拂过,轻柔得几乎没有重量。
穆祉丞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从来没有被人吻过,哪怕是轻轻的一碰,也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反应,只能僵硬地坐在地上,任由王橹杰吻他。
一触即分。
王橹杰退开一点,看着他呆滞的样子,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是极难得的温柔笑意,像冰雪消融。
“别怕。”他低声说,指尖轻轻抚摸着穆祉丞被吻过的唇瓣,“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喜欢你这张干净的皮囊,喜欢你这双湿漉漉的眼睛,喜欢你这只受惊的小兽模样。
喜欢到,想把你锁在我身边,一辈子,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触碰。
穆祉丞终于回过神,脸颊瞬间爆红,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粉色。他猛地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嘴唇微微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害怕,羞涩,无措,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王橹杰看着他害羞的样子,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将瘫坐在地上的穆祉丞打横抱了起来。
一米八八的身高,抱起一米八零的穆祉丞,轻而易举。少年的身体很轻,很软,靠在他怀里,像抱着一团棉花。
穆祉丞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那心跳声,平稳,安心,与他冷血的身份,格格不入。
王橹杰抱着他,走到床边,轻轻将他放在柔软的床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好好休息。”他俯身,在穆祉丞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我去处理点事,晚上来陪你吃饭。”
说完,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床上缩成一团的少年,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关上的瞬间,穆祉丞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唇,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唇瓣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微凉的,轻柔的,挥之不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被困在了这栋海边别墅,被困在了这间镀金的囚笼里。
面前是黑帮老大极致的温柔,身后是无边的恐惧和未知。
他不知道,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会带他走向怎样的结局。
更不知道,这个冷血又温柔的男人,会成为他一生的劫,一生的痛,一生刻在骨血里的爱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