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eca的猫咪世界(中)

Daybreak是一只记仇的小猫。

她绝不罢休。

她会趁Autumn打盹时，偷偷去叼他垂在凳边的尾巴，拽着跑两步就松开，看着他慢悠悠睁开眼，自己则蹲在不远处，歪着脑袋得意地晃尾巴；也会在Autumn喝水时，突然从旁边扑过去，溅起一地水花，然后迈着小碎步逃到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挑衅，甚至会把自己最爱的玩具叼到Autumn的窝旁，又在他靠近前飞快叼走，像是在进行一场幼稚的恶作剧。

Autumn始终保持着绅士般的克制——Daybreak抢了他的软垫，他便去阳台的藤椅上休憩；Daybreak弄脏了他的饮水碟，他便耐心等我清洗干净再喝；哪怕被她闹得睡不好觉，也只是起身换个地方，朝Daybreak哈气——如果猫能说话，他大概在说——“幼稚。”

——Autumn是一只成熟的大猫。

当然有时他也会把故意把Daybreak按在爪子下。等着毛绒球变成膨胀的的蒲公英，喵喵乱叫时，再放开她。他喜欢这个游戏。

Daybreak喜欢挑衅这只大猫，在她看来，这只猫整天忧郁的躺在阳台上看太阳——太无聊了——她只是想让他和自己玩。

Autumn反应一直淡淡的，但我能感觉到，他明显比刚来时活泼的多——他终于愿意自己走下楼，和其他猫咪待在一起，有时也会顺着Daybreak无理取闹，同意她去拉自己的尾巴或是坐在他身上。

还有，Autumn讨厌烟花的声音——这是我在跨年夜发现的。

之前旅游旺季时每天晚上都有烟花秀，Seaflower第一次听见时被烟花炸开的声音吓得钻沙发底下卡了半天；Sylvia更绝，直接从猫爬架一跃而起，精准打翻了我三杯手冲咖啡，损失惨痛。

于是那晚我早早把店里所有窗户关严实，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又翻出夏天买的所谓“宠物防应激”喷雾，在墙角、猫窝附近象征性地喷了喷，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是图个心理安慰。

十点多时外面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密，远处已经开始有零星的烟花炸开，闷闷的“嘭嘭”声透过窗户传进来。

每次一有类似响声，店里的气氛就绷紧一下。

Sylvia会抬头，眼睛看向声源方向，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Daybreak睡得不安稳，她每次都茫然地睁眼看看，又闭上。

Autumn在沙发上试图缩成很小一团，耳朵完全贴平。

只有Seaflower，在店里放着的轻音乐和自己的呼噜声中，睡得四仰八叉。

十一点多，外面彻底热闹起来。

欢呼声、笑声、还有越来越密集的“噼里啪啦”声不断传来。虽然有窗户和窗帘阻隔，但声音是挡不住的。

Seaflower终于被越来越响的噪音吵醒了，她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睡意和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睡觉的背景音换了。

其他小猫看上去还算稳定。

零点前的几分钟，外面的声响达到了一个高峰，仿佛所有人都在把最后的爆竹扔出来。

突然，“砰——啪！”一声特别近、特别响的烟花炸开，连窗户玻璃都似乎震了震。

“喵——！！！”

Daybreak吓得原地弹跳起来，像颗蓝白色的炮弹，猛地窜向最近的掩体，结果一头撞在我的腿上，然后连滚带爬钻进了沙发底下。

Sylvia在吧台角落里发出“哈”的气音，爪子把纸箱挠得刺啦响。

Seaflower被这一连串动静彻底弄醒了，她从那个蓝色印花垫子上探出一点脑袋，眼睛看了看炸毛的Sylvia，又看了看噪音传来的方向，最后选择把脸埋进了厚实的软垫里，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她又睡着了。

一片混乱中，Autumn异常安静。等我勉强安抚好Sylvia时，我才想起去找他。

——可他没在之前的沙发上。

我找了好久，最后在沙发下面找到了他。——平日克制冷静的大猫蜷缩在沙发底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惶恐。

我蹲在沙发边，指尖轻轻探进缝隙里，不敢碰得太急：“Autumn，是我，别怕。”

指尖先触到的是他蓬乱的灰色绒毛，沾着点沙发底的灰尘，往日顺滑的毛被他自己揪得乱糟糟的，连项圈都歪了半边。他往缝隙里又缩了缩。

我尝试蹲着哄他出来，可是他对我不理不睬。我正着急，这时沙发另一头的缝隙里突然钻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是Daybreak。她刚才吓得炸成毛球，这会儿大概是缓过劲了，小皇冠歪在一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突然又钻进沙发底下。

——一切都乱成一锅粥了，要不趁热喝了吧——当然我是不能的。“Daybreak出来！”我赶紧伸手去抱她，不过小猫咪略胜一筹，她已经站到Autumn面前，甚至挤到他身边，把小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

——Autumn像是默认了什么，于是Daybreak又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碰了碰Autumn的尾巴尖。

Autumn没哈她，只是尾巴轻轻勾了勾她的小爪子，依旧埋着头，却把身子往我这边又靠了靠。

我看出这招有效，鼓励Daybreak：“宝宝加油，妈妈一会儿给你开薯片。”

她的小皇冠还歪在耳朵上，毛也没梳顺，却挺着身子，就像电影里的超级英雄。

Autumn动了动爪子，轻轻回勾住了Daybreak，他喉咙里的呜咽声渐渐淡了，换成了轻轻的呼噜，和Daybreak的奶声奶气缠在一起。

然后Daybreak轻轻舔了舔Autumn沾着灰尘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动作笨拙却认真，像在给这只受了惊的大猫顺毛。

Autumn偏过头，用鼻尖蹭她的脑袋——我趁机伸手，把他们两个一起抱出来。

我把一大一小两只猫抱到膝头，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们蓬松的绒毛上， Daybreak的小皇冠还歪着，却已经把自己的半个身子都埋进Autumn的颈窝，发出细细的呼噜声。Autumn的耳朵不再紧绷，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轻轻圈住她。

我悄悄退到门边，靠在墙上看着。Autumn抬眼扫了扫我，又低头舔了舔Daybreak的头顶，把她歪掉的小皇冠轻轻蹭正，动作慢腾腾的，带着挪威森林猫独有的慵懒与温柔。

我摸出手机，对着膝头这一幕按下快门。窗外的还有没放完的烟花还在炸响，我把他们放在沙发上，关上灯。看着四只小猫睡着……

那天之后，这一大一小倒成了店里最黏糊的一对。Autumn看似高冷，却总惯着Daybreak的小性子——她偷扒薯片袋时，他会替她望风，见我过来便慢悠悠地挪开身子，假装自己只是路过；她捞店里的小金鱼时，他会用尾巴轻轻拦着，怕她摔进玻璃缸里；甚至连阳台上的那个窝，他也默许了Daybreak跟他一起窝着，任由她把脑袋埋在他蓬松的颈毛里睡觉，尾尖还会轻轻绕着她的小尾巴。

Daybreak甚至都不自己走路了——这只高大的灰色大猫，成了小蓝白的专属“坐骑”——Daybreak总爱扒着他的背，蜷在他蓬松的绒毛里，跟着他在店里慢悠悠地走，时不时从Autumn的绒毛里探出头，吓我一大跳。

Seaflower偶尔会抬眼瞥他们一眼，眼皮耷拉着，懒得起身，只有Sylvia会凑上去，用脑袋顶顶Autumn的尾巴，想拉着Daybreak一起疯跑，Autumn却只是用尾巴圈住Daybreak，任由Sylvia在旁边蹦跶，稳如泰山。

好吧，用猫的语言翻译，可能会是“她是我的猫，她要陪我。”

……可Sylvia还是喜欢出去玩。那是一个傍晚，店里正忙得很，Sylvia又悄悄跑了出去。当我在晚上七点整准时挂上“打烊”的牌子时，她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虽然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果断穿上外套，准备出门找。这时一个年轻女孩子推门进来了，我正蹲着系鞋带，下意识说了一声：“抱歉，咖啡店已经打烊了。”

“不是的，”她笑了笑，“我是来送这只小猫的。”我抬头看，Sylvia正躺在那个漂亮女孩子怀里，满意地喵喵叫。

“不好意思，我没细看。”我一边道歉，一边把Sylvia接过来，“那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她道谢，于是安安静静坐下来。

我端着两杯带奶油的卡布奇诺，坐到她对面。

小姑娘安安静静的喝。

“请问……你们招人吗？”她的声音最终还是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你怎么知道我在招人？”我笑着反问，指尖轻轻挠了挠跟过来的Sylvia的下巴，“我还没来得及贴招聘启事。”

她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帆布包里的简历露了个角。“我……我只是碰碰运气。”她小声说，“我找了很多工作都没成，看到这里的猫咪，觉得很亲切。”

我笑了笑，我好像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四处碰壁的自己。

“你明天来上班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小姑娘反而不明所以的“啊”了一声。

我又端起咖啡杯抿一口，“我的意思是——你被录用了。”

小姑娘终于回过神来了，眼神中闪烁着欣喜，她还是追问了一句：“可是，为什么呢？”

我回答说：“因为Sylvia很喜欢你。因为你很像当年的我。”

她又短促的“啊”了几声，反而把我逗笑了：“好了，明天来签劳动合同吧？有五险一金——当年高中我也是学过劳动法的。”

小姑娘终于不那么拘谨了：“好的老板，我叫Cedar。”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怪不得Sylvia如此喜欢，一直在扒拉她的裤脚。

“老板你也是文科生啊？我也是。”她的眼睛弯的像小船。

我看着Cedar眼里亮闪闪的光，忽然想起那年在出租屋捏着皱巴巴投稿信的自己，指尖还沾着泡面的油星，却总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盼着点光亮。我笑着点头：“巧了，当年背政治背到吐，没想到如今开店还能用上劳动法。”

……Sylvia不知何时跳上了桌，蜷在Cedar手边，用脑袋蹭她的手背，喉咙里的呼噜声软乎乎的，像是在替我敲定这份雇佣关系。Cedar抬手轻轻摸她的脑袋，动作温柔，指尖划过猫毛时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这些小家伙。

“早上八点半到，晚上六点走，中间两个个小时休息，午饭可以吃我做的。”我简单交代，“主要帮着收拾吧台、招呼客人，顺带看着点这群小猫——别让Daybreak偷薯片，别让Sylvia偷跑出去太久，Autumn爱清静，别去扰他，Seaflower最乖，偶尔帮她梳梳毛就好。”

Cedar听得认真，掏出手机飞快记着，嘴角的笑就没落下过：“好的老板，我都记下来了！保证看好它们！”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看猫爬架上的四只猫，Seaflower抬眼瞥了她一下，又慢悠悠合上眼，Autumn靠在藤椅上，尾巴轻轻扫着地面，Daybreak正扒着Sylvia的尾巴玩，两只小猫闹作一团。Cedar的眼神软得很，轻声说：“他们都好可爱。”

我送她到门口，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我挥手和她说再见，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我突然感觉心里暖暖的——我二十三岁淋过的大雨，终于不再降临到这个姑娘头上——我竟然也可以给别人撑一把伞。

……第二天一早，我刚打开店门，就看见Cedar站在门口，背着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就扬着嗓子喊：“老板早上好！”

声音清亮，惊得猫爬架上的Daybreak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里面是两盒煎饺，还有一杯热豆浆：“特意早起买的，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我心里暖烘烘的，拆开一个咬了一口，味道鲜甜，像极了这慢慢熬出来的日子。“快进来，”我招呼她，“吃完饭就先熟悉下吧台的东西，咖啡机的用法我教你，不难。”

Cedar学得快，教了两遍就会自己磨豆、压粉，虽然拉花还歪歪扭扭，一杯拿铁拉出来的爱心歪成了小月牙，却还是兴冲冲地端给我：“老板你看！第一次拉，是不是还不错？”

我抿了一口，口感醇厚，笑着点头：“比我第一次强多了，我第一次直接拉成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这时Sylvia绕着她的腿转圈圈，扒着她的裤脚要抱抱，Cedar弯腰把她抱起来，搁在吧台上，一边擦杯子一边跟Sylvia说话：“你是不是又想出去玩啦？等我忙完陪你好不好？”

那模样像极了我跟Seaflower说话的样子，温柔又认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Cedar渐渐熟了店里的一切，也摸清了四只小猫的脾气，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就是给Seaflower梳毛，Seaflower会乖乖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享受；会把薯片藏在吧台最上层，防着Daybreak偷扒，却又会在Daybreak可怜巴巴蹭她时，偷偷掰一小块给它，还不忘左右看看，怕我发现；会在Sylvia跑出去时，不用我嘱咐，就拿着小零食站在巷口喊，Sylvia听见声音，总会颠颠地跑回来，蹭着她的手心要吃的；也会安安静静坐在Autumn旁边的藤椅上，不说话，就陪着他看窗外的云，Autumn从不抗拒，偶尔还会把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

我有时会看着她的侧脸出神——阳光会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有时忽然想起她刚来那天，局促地攥着简历，眼里满是忐忑的模样——然后我就会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我自己，那个我不愿意面对，几乎在出租屋里悄无声息的死掉的自己。

那天打烊后，我跟Cedar坐在吧台边——外面有点下雨，于是我就把她留下了。——一人一杯温牛奶，看着小猫们。Seaflower蜷在沙发上，看着另外三只打闹，眼神温柔；Sylvia追着Daybreak跑，Daybreak慌不择路，撞在Autumn身上，Autumn轻轻把天摁在地上，又松开，尾尖勾着她的小尾巴，像是在跟她玩。

风铃忽然又叮铃响了一声，不是风吹的，是Sylvia跳上了门，用爪子扒着风铃玩，清脆的声响在店里散开，混着小猫的呼噜声，还有Cedar的笑声，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