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柏家村的人们忙着储存过冬的物资,修补房屋,准备迎接漫长的冬季。柏家也不例外,却比往年更多了几分井然有序的忙碌和踏实的喜悦。
后山药田的最后一批药材采收完毕,土地被仔细翻整,施上了农家肥,等待着来年春日的播种。炮制好的药材分门别类,储存进干燥通风的药房库房。程青带着杏儿清点库存,记录在册,哪些常用需多备,哪些珍贵需仔细保管,哪些可以适当出售换取银钱或其它物资,条理分明。柳言则忙着将自家菜园收获的萝卜、白菜腌制入缸,又将晒好的豆角干、蘑菇干等仔细收好。
作坊里,“腊月暖”系列的成品已经堆满了半个库房,淡淡的松木混合着草药的温暖香气弥漫不散。柏晟与吴掌柜通信商定好了第一批发货的时间和路线,又与铁牛、孙平规划着冬季农闲时,可以尝试制作一些更精巧的、适合年节馈赠的小型熏香摆件或配饰。柏嵘对细致活有兴趣,手脚也灵巧,柏晟便耐心教他一些基础的编织技巧,让他帮忙处理材料和做一些简单的部件。五弟柏峥年纪小些,但力气见长,就负责搬运材料和打磨工具,两个半大少年干得有模有样。张弘远除了继续打制所需的金属件,也开始跟着柏晟学习一些简单的木工和绘图,他手巧,学得快,倒是让柏晟省了不少心。
石岳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如今已能承担家中大部分轻体力的活计,甚至能帮着柏嵘照管牲口,修缮农具。他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笑容也多了,只是眉宇间偶尔还会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那是海上经历留下的烙印,需要更长时间去抚平。柏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再像最初那样焦虑,只是用更细致的陪伴和无声的支持,慢慢熨帖着爱人心上的伤痕。
家里每个人的状态都渐入佳境,连最小的柏峥,在学堂的功课也进步显著,还被先生夸赞懂事勤快。柳言和柏大山看着儿孙绕膝、家业渐兴的景象,整日里笑得合不拢嘴,只觉得从前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都值得了。
这日,天色阴沉,似乎酝酿着今冬的第一场雪。柏家众人难得齐聚在烧得暖融融的堂屋里,柳言熬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汁奶白,香气四溢,驱散了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意。
一家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柏峥叽叽喳喳讲着学堂里同窗的趣事,柏嵘说起明年开春想在河边那片洼地试着种点菱角,柏晟则提到了吴掌柜信中提及的、南边州府对某些特色药材的需求。石岳安静地听着,偶尔给身边的柏峰和柏峥夹菜。
正说着话,门帘一挑,一个裹着寒风的身影闪了进来。“哟,正赶上饭点儿!”柏岭笑嘻嘻地凑到桌边,抖了抖肩上的寒气,眼睛往锅里一瞟,“阿爹这汤熬得可真香,老远就闻见了。”
柳言笑着拍了他一下:“就你鼻子灵,快去洗手,给你留着碗呢。”
柏岭应了一声,麻利地洗了手,挤在柏嵘旁边坐下。接过柏大山递来的汤碗,先美滋滋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还不忘含糊着夸:“阿爹手艺越来越好了!”他扭头看向程青,“程青,我听大哥说后山药田今年收成不错?明年开春是不是还打算扩?到时候要帮忙挖地尽管喊我,别的不会,力气有的是。”他说话语速快,眉眼生动,透着股机灵劲儿。
程青笑着点头:“是有这个打算,到时候少不得麻烦二哥。”
“自家兄弟,客气啥!”柏岭摆摆手,又埋头喝汤,偶尔插科打诨几句,逗得柏峥直笑,屋里气氛更热闹了几分。
程青坐在柏晟旁边,小口喝着汤。他的咳嗽早已痊愈,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在屋内暖意的熏蒸下,脸颊泛着健康的淡粉。只是他吃得不多,动作斯文,听着大家说话,眼中带着沉静的暖意。
柏晟一边应和着家人的话题,一边不着痕迹地照顾着程青。见他汤碗快空了,便自然地拿起勺子替他添满;见他只夹面前的素菜,便将自己碗里炖得酥烂的羊肉夹了几块过去;见他听得专注忘了吃,还会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肘,低声道:“趁热吃。”
这些细微的动作,家人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乐见其成。柏大山和柳言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满是欣慰。石岳和柏峰也习以为常,只是石岳偶尔会揶揄地看柏晟一眼,柏峰则眼底含笑。
程青起初还会有些不好意思,微微躲闪,但在柏晟持之以恒、理所当然的照顾下,也渐渐习惯,甚至开始接受这份体贴。他会默不作声地吃掉柏晟夹来的菜,会在柏晟替他添汤时,指尖轻轻碰一下碗沿以示感谢,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还会飞快地抬眼看柏晟一下,那眼神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柔软。
羊肉汤喝到尾声,柏大山放下碗,满足地叹了口气,说起正事:“眼瞅着要入冬了,家里今年光景好,得多备些过冬的东西。柴火已经攒得差不多了,粮食也够。就是这肉食……明年开春活儿多,得多备点腌肉腊味,给孩子们补身子。还有新衣裳,都得添置些。”
柳言点头:“是这个理。布匹我前几日去镇上看了,有几样厚实耐穿的棉布不错,颜色也素净。过两日再去扯些回来。肉的话,咱家今年猪养得肥,杀年猪的时候多留些好的,我亲自来腌。鸡鸭也多备些。”
“作坊和药房那边,年底也得给铁牛、孙平,还有杏儿包个红包,忙活一年不容易。”柏峰接口道,“程青那边用的药材,有些本地没有的,也得趁着雪封山前,托人从外面捎带些回来。”
程青闻言,放下筷子,开口道:“常用的药材基本都备齐了,只缺两三味南边的,量也不大,我已经把单子给晟哥了。”他语气自然地将柏晟称为“晟哥”,不再是客气的“柏晟哥”或更早前的“柏三哥”。
柏晟立刻应道:“嗯,单子在我这儿,下次吴掌柜来信,一并托他寻摸。”
这种自然而然的互动,落在家人眼中,更是添了几分笃定。
柏嵘笑道:“咱家今年可是大丰收,田里、作坊、药房,样样都好!明年开春,后山药田再扩一些,作坊也能接更大的单子,说不定还能在镇上盘个小铺面,专门卖咱们的东西!”
“这主意不错!”柏岭眼睛一亮,凑过来道,“到时候我去帮忙看摊子,保准把买卖做得红红火火。”
这话说得大家心头火热,纷纷讨论起明年的规划来。连柏峥都插嘴说要在后院种两棵果树,明年就能吃果子。
程青听着大家兴致勃勃的讨论,看着眼前一张张充满希望和干劲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和归属感。这里,是他的家了。这些人,是他的家人。而他,也不再是那个需要独自面对风雨、朝不保夕的孤苦哥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边的柏晟。柏晟正侧着头,认真听柏岭和柏嵘争论铺面开在镇东还是镇西,侧脸轮廓分明,眼神专注。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柏晟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眼中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桌下的手悄悄伸过来,轻轻握了握他微凉的手指。
程青指尖一颤,却没有挣脱,任由那份温暖包裹。耳根微微发热,他垂下眼帘,心底却是一片安宁的甜。
饭后,大家各自散去忙活。柏岭拉着柏峰商量过两日去山里下套子的事,柏嵘和柏峥收拾碗筷,石岳去给牲口添草料。柏晟帮着程青收拾药房,将白日里晾晒的几味草药收入药柜。
“明天若是下雪,就别去后山了。”柏晟一边整理,一边对程青说,“需要什么,让杏儿去库房取,或者等天晴了我陪你去。”
“嗯。”程青应着,将一包当归仔细放入标好记号的抽屉,“也没什么东西非要雪天去采的。正好,可以把阿爹那本验方稿再仔细校对一遍。”
“也别熬太晚,费眼睛。”柏晟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抬手,替他揉了揉略显僵硬的肩颈,“今天吃饭见你都没吃多少,是不是羊肉汤太膻了?晚上让阿爹给你单独做点清淡的?”
他按摩的力道恰到好处,带着熟悉的体贴。程青放松下来,感受着肩颈处传来的舒适,低声道:“不用麻烦,只是下午尝了新炮制的黄连,嘴里还有些苦。”
柏晟手下动作一顿,随即哭笑不得:“你啊……那东西能不苦吗?下次试药,记得含颗糖。”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晶莹剔透的冰糖,“喏,早上从镇上买的,想着给你备着。”
程青看着那几颗冰糖,又抬眼看看柏晟带着笑意的眼睛,心头软成一片。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冰糖的清甜立刻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残留的苦涩。
“甜吗?”柏晟问,目光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和轻抿的唇上。
程青点点头,耳根又有些红。他犹豫了一下,拈起另一颗冰糖,飞快地塞进了柏晟因为说话而微张的嘴里。
指尖擦过温热的唇瓣,两人都是一怔。
柏晟含着那颗突如其来的甜,看着程青迅速转过头去、假装整理药材却连耳根都红透的模样,只觉得一股甜意从舌尖直冲心底,比口中的冰糖还要甜上万分。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凑近些,在程青通红的耳边,用气声唤道:“……崽崽。”
程青身体一僵,却没有躲开,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手中的药材似乎怎么都理不顺了。
窗外,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轻盈地贴在窗纸上,很快化作一点湿痕。
屋内,药香氤氲,暖意融融。两颗心,在日复一日的相守与点滴的温情中,靠得越来越近,为即将到来的寒冬,积蓄着足以抵御一切风雪的温暖力量。
冬藏,不仅是为来年的生机蓄力,更是将这一年的收获与深情,细细收藏,妥帖安放。而属于他们的春天,正在这宁静的冬日里,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