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送爽,吹黄了田里的稻穗,也染红了山间层林。石岳的稳步康复,如同给柏家这艘历经风浪的船重新压上了最稳的秤砣,每个人的心都安定下来,有余力去关注更多生活的细节和未来的脉络。
柏晟近来却有些心不在焉。
作坊的新品“秋意”系列熏香梳妆盒反响极好,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他与铁牛、孙平忙得脚不沾地。柳树沟那边的合作也需时常沟通,吴掌柜那里关于南边市场的拓展也需要他定夺思路。按理说,他该全神贯注于此。
可他总是不自觉地,目光就会飘向药房的方向。
程青如今是村里名副其实的“程大夫”了。药房从早到晚,几乎不断人。除了本村的,连邻近村子也有人慕名而来。程青看病认真,收费公道,对贫苦人家常减免药费,名声越来越好。他依旧话少,表情也淡,但那份沉静可靠的气质,却让人无端信赖。
杏儿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不仅能熟练处理大部分药材和简单病症,甚至开始跟着程青学习更深一些的脉理和针法,进步神速。柳言则专注经营后山药田和整理推广家用验方,与程青一主内一主外,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柏晟看在眼里,既为程青高兴,心底却又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和……失落。程青的世界越来越广阔,越来越充实,而自己,似乎离他那片沉静专注的天地,越来越远。他们依旧每日见面,吃饭时在一桌,偶尔就家里或村里的事说上几句,但那种最初彼此扶持、慢慢靠近的独特氛围,仿佛被日益繁忙的日常稀释了。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先一步陷进去的。从最初山脚下那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倔强的哥儿,到后来冷静施针救回阿竹、救治石岳的沉静医者,再到如今独当一面、受人尊敬的“程大夫”。程青像一株生长在峭壁的兰草,自顾自地抽枝散叶,绽放出越来越夺目的风采,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他的。
可程青对他呢?柏晟不确定。程青待他,与待柏家其他人似乎并无不同,客气、有礼,偶尔因公事交流时言简意赅,私下却极少主动寻他说话。那个偶尔会从他这里接过茶水时多停留一瞬的指尖,那个偶尔会在饭桌上与他目光相遇后极快移开的视线,那些都只是他的错觉吗?
这日午后,柏晟在作坊处理完一批紧急订单,觉得头昏脑涨,便信步走到后院,想透透气。远远看见程青独自一人,背着小药篓,正要往后山去,大概是去采一些秋日特有的药材。
鬼使神差地,柏晟跟了上去。
“崽崽。”他在山脚追上他,唤得自然。
程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秋日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清冷的眸子照得透亮。他没有问“有事”,只是静静地等着,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跟来。
“我跟你一起去。”柏晟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想和你待会儿。”
程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惊讶,没有推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两人沿着熟悉的山径往上走。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空气清冽,带着果木和落叶的混合气息。程青依旧走在前头,步伐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辨认一株草药。柏晟跟在他身侧,没有再刻意帮忙,只是安静地陪着。
走到一处向阳的坡地,程青停下来,望着面前一片开着小黄花的植物,眼中微微亮起:“金沸草,今年长得真好。”
柏晟站在他身侧,看着那片在风中摇曳的花草。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
“程青。”柏晟忽然开口。
“嗯?”
“你记得咱们第一次一起进山吗?”
程青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记得。你要找做熏香的木料,我跟你说哪里的檀木好。”
“那时候你还不太愿意理我。”柏晟笑了笑,“我说十句,你回一句。”
程青没说话,只是继续采药,但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柏晟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温柔的潮水。他蹲下来,挨着程青,也帮他摘金沸草。两人挨得很近,近到手臂偶尔会轻轻碰在一起。
“崽崽。”柏晟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
程青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耳根却更红了。
柏晟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忽然开口,声音认真起来:“程青,我喜欢你。”
程青的手指攥紧了刚摘下的金沸草。
“不是今天才喜欢。”柏晟继续说,目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是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从你在山脚那次受伤,我背你下山开始,就忍不住总想着你。”
山风吹过,带来凉意和远处鸟雀的鸣叫。程青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攥着那株草药。
“你总是不声不响,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柏晟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药房的事,杏儿的事,后山的药田,村里的病人……我看在眼里,心疼,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你。怕你觉得我多事,怕你觉得我烦。”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覆在程青攥着草药的手上。那只手微凉,微微颤抖。
“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柏晟说,“我想陪着你,想照顾你,想每天都能这样叫你——崽崽。”
程青终于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点水光,一点慌乱,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柔软的悸动。他看着柏晟,看了很久,久到柏晟几乎要以为他会转身离开。
然后,程青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早就叫了。”
柏晟愣了一下。
程青垂下眼,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声音闷闷的:“上次在山里,你叫我崽崽,我就……让你叫了。”
柏晟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山林里,自己脱口而出那个称呼时,程青只是红着耳根说了一声“随你”。那就是默许。那就是答案。
“所以……”柏晟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说……”
程青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他反手,轻轻握住了柏晟的手。
那只手微凉,带着常年采药留下的薄茧,却稳稳地、一点一点地,将柏晟的手握在掌心。
柏晟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程青。程青的耳根红透了,却倔强地没有移开目光。
“我……知道。”程青说,声音比方才更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你每次看我,我都知道。你送来的东西,你帮忙做的事,你……叫我那个的时候,”他顿了顿,耳根红得要滴血,“我都知道。”
柏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反手握住程青的手,握得很紧,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山风吹过,金沸草在风中轻轻摇曳。两人就这样蹲在坡地上,手握着的手,谁也没有松开。
过了许久,柏晟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轻声道:“崽崽。”
程青没应声,只是垂下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以后,我都在你身边。”柏晟说。
程青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些。
下山的时候,夕阳将山林染成一片金红。柏晟走在前面,手却一直牵着程青,没有松开。山路有些滑,他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小心点,崽崽。”
程青没应声,却也没挣开。他只是低着头,任由他牵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回到村口时,正遇上柳言背着药箱从村里出来。他刚去给村西头周家的小孙子看完诊,脸上带着些疲惫,看见两人牵着手走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嘴角便弯了起来。
“程青,柏晟,进山了?”柳言笑着问,目光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笑意更深。
程青“嗯”了一声,手却没有松开。柏晟也没有放,只是对柳言道:“阿爹出诊刚回来?”
“是啊,周家那小子又着凉了。”柳言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看了看程青的气色,又看了看柏晟,目光里带着了然的笑意,“程青,药采够了?”
“够了。”程青应道。
柳言点点头,又对柏晟道:“正好遇上你,省得我再跑一趟。石岳那边,程青开的调理方子我再看了看,觉得可以加一味杜仲,对他筋骨恢复好。回头你和程青商量着办。”
柏晟应下。柳言又叮嘱了几句,便先往家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笑眯眯地看了一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程青的耳根又红了。柏晟握紧他的手,轻声道:“阿爹早就看出来了。”
程青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任由他牵着往家走。
——
夜里,柏晟在灯下画着新的熏香配饰图样,心思却总飘向隔壁——药房的灯还亮着,程青大概还在整理病案或炮制药材。他想起下山时那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手,想起他说“我都知道”,想起那只红透的耳朵,心头泛起一阵温热的悸动。
他拿起炭笔,在图样的角落,轻轻勾勒出两株依偎在一起的草药——一株是金沸草,另一株,是远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图案,细细看,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兽,缩在草丛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崽崽。
他笑了笑,收好图样,却舍不得吹灯,又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许久。
药房的灯下,程青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医书,却许久没有翻页。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隔壁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上,落在自己白天被他握过的那只手上。
他想起下山时他回头唤的那声“崽崽”,想起他说“以后我都在你身边”,想起那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继续看书。只是那书页上,不知何时落下了一小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金黄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轻轻拈起那片花瓣,看了许久,然后夹进了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