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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归人

异世田缘:寒门博士的种田日志

第七十二章 归人

那场崩溃之后的第十日。

柏峰已经能够正常进食、起居,甚至能下地干些轻省的活计了。只是话依旧不多,人依旧沉默,但那双眼睛不再是死水,而是沉静中带着些许等待的焦灼——像是农人望着久旱的天空,盼着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雨。

这日清晨,他照例先去田里转了一圈。麦子已经抽穗,在晨风中泛起层层绿浪。他蹲在田埂边,拔了几丛杂草,又起身看了看水渠的流通情况。日头渐高,他抹了把额头的薄汗,直起腰,望向南方。

那个方向,依旧是连绵的山峦和望不到头的天空。

他已经不再像最初那些日子一样,一望就是一两个时辰。如今的他,学会了将那份思念压进心底,化作手上不停的活计,化作对家人的照看,化作每日清晨这一眼短暂的眺望。

看完,便转身回去。

回到家时,院里已经热闹起来。柏峥蹲在灶房门口帮柳言择菜,杏儿在药圃边晾晒昨儿采的草药,柏嵘扛着锄头正准备出门,看见他,喊了一声:“大哥,田里咋样?”

“挺好。”柏峰简短地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柏晟从作坊那边过来,手里拿着账本,脸上带着笑意。他走到井边,先看了看柏峰的气色,才开口:“大哥,吴掌柜那边又来了信,说州府的铺子对咱们的梳妆盒很是追捧,问能不能再赶一批货,赶在端午前送到。”

柏峰擦干脸上的水,接过账本翻了翻,沉吟道:“人手够吗?”

“够。柳树沟那边林河又带了两个手巧的媳妇子过来学,学得差不多了。本村也添了三个人,都是阿爹看过的,老实本分。”

“那就接。”柏峰把账本还给他,“端午前,来得及。”

柏晟点点头,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柏峰察觉了:“有话就说。”

柏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哥,吴掌柜信里还提了一句……他托人往闽州那边又去了信,问石大哥的事。那边回说,海上搜了半个月,没找着人,但也没找着……尸首。有些漂散的木板被捞起来,认过,是那条船上的。吴掌柜说,让咱们……有个准备。”

他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在肉上。

柏峰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将帕子搭在井边的木架上,声音稳稳的:“知道了。”

柏晟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正这时,程青从药房那边过来,手里端着碗刚熬好的药。他走到柏峰面前,将碗递过去,目光却落在柏晟脸上,极轻地蹙了蹙眉——那是在问他:怎么了?

柏晟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回头再说。

柏峰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程青接过空碗,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柏峰身侧,也望向南方那片天空。柏晟也没有走,三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也没说话。

良久,程青开口,声音清淡,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阿爹当年去世的时候,我用了三年,才学会不再一闭眼就看见他的脸。”

柏峰转头看他。

程青依旧望着远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也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后来发现,日子还是会过的,只是心里空了一块。那空的地方,时不时会疼,但慢慢的,就学会了带着那点疼往前走。”

柏峰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石大哥……”程青顿了顿,“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但我知道,他一定不希望你停在原地。”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柏晟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柏峰,低声道:“大哥,程青说得对。不管石大哥能不能回来,这个家都需要你。”说完,他也转身往作坊去了。

柏峰独自站在井边,许久没有动。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柏峰依旧每日早起,先去田里,再去作坊看看,午后帮着柳言做些家里的杂活。他不再盯着南方发呆了,但腰间那把长刀,从未取下过。

程青的药房和杏儿的小屋建好了。上梁那日,柏峰亲手帮忙将最后一根梁木架上去,又帮着程青把定制的药柜一一搬进屋。那药柜是程青亲手绘的图,大大小小几十个抽屉,每个都贴着细长的小签:黄芪、党参、当归、川芎……柏峰搬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磕着碰着。

程青站在一旁,看着他将沉重的药柜稳稳放下,轻声道了句“多谢”。

柏峰摇摇头,目光扫过那些整齐的小签,问:“这些字,都是你写的?”

“嗯。”

“好看。”柏峰说。

程青抬眼看他,柏峰已经转身去搬下一个了。他垂下眼,继续整理手边的药材。

柏晟从门口进来,端着两碗茶,一碗递给大哥,一碗递给程青。他站在程青身侧,目光落在那排整齐的药签上,轻声道:“你这字,确实好看。”

程青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没接话。

——

柏岭这阵子进山勤了许多。他说山里有野物,多打些,家里能补补,也能卖些钱。柏峰知道,他是想替家里多分担些。这个二弟话不多,但心思细,石岳出事后,他几乎包圆了所有进山打猎的活计,每次回来,肩上总扛着猎物,有时是野兔,有时是山鸡,偶尔还能打着一只狍子。

这日傍晚,柏岭回来得比往常晚。天色已经暗下来,灶房都点起了灯,他才扛着一只不小的野猪出现在院门口。

“二岭!”柏嵘第一个冲过去,“你这、你这是打的?!”

柏岭把野猪往地上一放,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笑:“运气好,碰上头落单的。”他说着,目光越过柏嵘,落在站在堂屋门口的大哥身上。

柏峰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野猪,伤口在脖颈处,一刀毙命。他站起身,看着柏岭:“伤着没?”

“没,好着呢。”

柏峰点了点头,在他肩上拍了拍:“辛苦了。”

就这两个字,柏岭的眼眶却热了。他别过头,瓮声瓮气道:“不辛苦。大哥才辛苦。”

柏峰没再说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进了灶房,跟柳言说今晚加菜。

——

夜里,柏峰独自坐在院中。月光很亮,将院子的轮廓照得清晰。他手里握着那把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石岳离开,已经整整八十一天了。

他记得清楚。每一天,他都在心里划一道。从最开始的撕心裂肺,到后来的麻木空洞,再到如今,那种痛已经沉进了骨头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不喊疼,却时时刻刻都在。

他想起石岳走那日,在院门口回头看他,说:“等我回来。”

他想起石岳将这把刀递给他时,掌心的温度。

他想起石岳第一次握他的手,在山林里,说:“往后,我来护着你。”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过,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他将刀横在膝上,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刀鞘。

“石岳,”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在哪儿?”

风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应答,又像是没有。

院子的另一头,东厢的窗纸上还透着光。程青还没有睡,就着灯在看医书。柏晟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账本,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眼,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又各自移开,谁也没有说话。

这样的相处已经成了习惯。不需要言语,只要知道对方在身边,便觉得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柏峰回屋了。

柏晟放下账本,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月光下,大哥的背影沉默而挺拔,慢慢消失在堂屋门口。

“大哥回去了。”他轻声说。

程青“嗯”了一声,翻过一页书。

柏晟走回桌边,没有重新坐下,而是看着程青,低声道:“今日井边,你跟大哥说的那些话……很好。”

程青抬眼看他。

柏晟笑了笑:“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但大哥能撑过来,你那几句话,比什么药都管用。”

程青垂下眼,继续看书,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睡吧。”柏晟说,“明日还要早起。”

程青点点头,合上书,起身送到架上。柏晟吹了灯,两人各自安歇。

——

次日,是个大晴天。

柏峰照例去田里。麦子已经黄了梢,再有十来天就能开镰。他蹲在田埂边,看着这片他和家人一锄一锄种出来的庄稼,心里有淡淡的踏实,也有淡淡的空落。

日头渐高,他直起身,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下意识抬头。

远远的,有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高大,步伐却有些蹒跚,像是在强撑着什么。

柏峰的手猛地攥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人越走越近。晒得黝黑的脸,瘦得脱了形的轮廓,左臂缠着厚厚的布条,吊在胸前。右肩上扛着个破旧的包袱,走几步就要换一下手,显然是在硬撑。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那双眼似乎也在看他。

柏峰的腿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想迈步,想冲过去,想喊那人的名字,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近了,更近了。

终于,那人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放下肩上的包袱,抬眼看他。

那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额角有一道新添的疤痕,从眉骨斜斜划进鬓发里。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满是风尘与疲惫。左臂缠着的布条已经脏污,隐隐透出些暗色的痕迹。

可是那双眼,那双眼里的笑意,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峰。”石岳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却带着笑意,“我回来了。”

柏峰依旧没有动,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脸,盯着那道疤,盯着那双含笑的眼睛。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身子。

石岳的笑意更深了些,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离柏峰只有一臂之遥。

“傻了?”他轻声问,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覆上柏峰的脸。

掌心的温度,粗糙,温热,真实的。

柏峰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抬手,一把握住石岳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吓人,指节都泛了白。他就那样攥着,攥得死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海上的泡沫一样消失不见。

“你……”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

石岳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死死咬住的牙关,看着他拼命忍着却还是忍不住滚落的泪,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往前又近一步,额头抵上柏峰的额头,低声道:“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柏峰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石岳狠狠拥进怀里,却又在触碰到他伤处的瞬间,猛地松开力道,变成小心翼翼的、颤抖的拥抱。他的脸埋在石岳肩窝里,闷闷地、压抑地哭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终于等到人来哄的孩子。

石岳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一遍一遍,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头受伤的野兽。

“我在,”他低声道,“我活着,回来了。往后不走了,哪儿都不去了。”

柏峰的哭声被压在他肩窝里,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封信……我以为……”

“我知道。”石岳的手收紧了些,“我也以为……活不成了。可是想着你,想着家里,想着……怎么也得回来。爬也得爬回来。”

柏峰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厉害,却恶狠狠地瞪着他:“往后,再不许写那种东西!”

石岳愣了愣,随即笑了。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柏峰脸上的泪,轻声道:“好,不写了。”

柏峰又瞪了他一会儿,那凶狠的表情却撑不住,又塌了下来,眼泪又涌出来。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脸又埋回石岳肩上,闷声道:“……瘦了这么多。”

石岳轻笑,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却还是笑着:“你也瘦了。”

“废话,等你等的。”

“嗯,我的错。”

“那道疤怎么回事?”

“被桅杆砸了一下,不碍事。”

“胳膊呢?”

“断了,接上了。程青在吧?让他看看,总觉得那大夫接得不太好。”

“在。”柏峰的声音闷闷的,“药房都给你建好了,就等着你回来看。”

石岳的手顿了顿,随即收得更紧了些。

——

他们就这样拥着,站在田埂边,站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一声,悠长而绵软。麦浪在他们身边起伏,翻涌着金色的波光。

不知过了多久,村口那边又传来一阵嘈杂声。这回是柏晟的声音,远远地喊着:“大哥!石大哥——!”

柏峰这才从石岳肩上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

石岳也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温温的,沉沉的。

“走吧,”他说,“回家。”

柏峰点点头,伸手扶住他没受伤的那边,两人肩并着肩,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柏晟和柏嵘已经跑过来了,后头跟着柳言、杏儿,还有一瘸一拐跑得飞快的柏峥。柳言看见石岳,眼泪唰就下来了,捂着嘴说不出话。杏儿又哭又笑,扶着柳言。柏峥一头扎过来,抱住石岳的腿就喊“石大哥石大哥”,被柏嵘拎起来放到一边。

柏岭扛着猎刀站在人群外,看见石岳,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冲他点了点头。

程青站在院门口,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柏晟跑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笑意和询问。程青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快去。柏晟这才又转身跑向石岳和大哥,却在经过程青身边时,极快地握了握他的手。

那动作轻得几乎没人察觉,程青垂下眼,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

石岳被众人簇拥着往院里走,一边走一边应付着七嘴八舌的问话。他的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身侧那人身上——那人扶着他,步子不快不慢,始终在他半步之内。

进了院子,柳言忙着张罗做饭,杏儿去烧水,柏嵘和柏峥抢着去搬凳子。柏晟扶着石岳坐下,回头看了一眼——程青已经提着药箱过来了。

程青在石岳面前蹲下,开始检查他的伤。柏晟没有走开,而是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递个剪刀、递块纱布,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左臂骨折,接得还行,但固定得不好,得重新包扎。”程青一边拆绷带一边说,语气平淡,“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肋骨断了两根,船翻了的时候被桅杆砸的。腿上被礁石划了几下,皮肉伤。”石岳老实交代。

程青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拆到一半,他微微蹙眉,对柏晟道:“把那边的夹板递我。”

柏晟应声递过去,顺势蹲下来,帮他把石岳的手臂托稳。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处理伤口,一个递东西、扶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要什么。

石岳看着他们,眼里露出笑意:“你们俩这配合,比我走那会儿默契多了。”

柏晟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看了程青一眼。程青专注于手上的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柏峰站在一旁,眼睛盯着那些伤,眉头皱得死紧。石岳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没事。”石岳低声道,“回来就好。”

柏峰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握得很紧。

程青处理完伤口,又开了方子,让杏儿去煎药。他站起身,看向石岳,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能活着回来,不容易。”

石岳也笑了,点点头:“是,不容易。多谢你们照顾家里。”

程青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柏峰一眼,又看了看柏晟,转身往外走。柏晟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出堂屋,在廊下站定。

“他的伤要紧吗?”柏晟低声问。

“将养得当,三个月能恢复。”程青答。

“那就好。”柏晟顿了顿,看向他,“这几日你也累坏了,今晚早些歇着。”

程青点点头,两人各自往自己的住处去了——程青回药房后头的小屋,柏晟回他和柏嵘合住的东厢。

——

夜幕降临,柏家小院的灯火亮了起来。堂屋里摆了一大桌菜,柳言忙活了整个下午,炖了鸡,蒸了鱼,炒了腊肉,还特意热了一壶酒。

石岳被按在桌前,面前堆满了碗。柳言不停地给他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多吃点,瘦成这样,得补回来……”

石岳一一应着,埋头吃。他确实饿坏了,这十天在路上,几乎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柏峰坐在他旁边,没怎么吃,就看着他吃。看着看着,眉头又皱起来,把他碗里的肥肉夹走,换上瘦的。石岳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低头继续吃。

柏峥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的:“石大哥,海上有妖怪吗?”

“没有。”石岳笑着答。

“那有大鱼吗?”

“有,比牛还大。”

“哇——”柏峥的眼睛瞪得溜圆。

柏嵘在旁边小声嘟囔:“比牛还大,那得多大……”

杏儿抿着嘴笑。柳言又给石岳添了碗汤。柏大山端着酒杯,跟石岳碰了一个,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柏岭坐在角落里,大口扒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柏晟和程青坐在一起,柏晟偶尔给程青夹菜,程青也不拒绝,只是安静地吃。烛火映在他们脸上,将那份温柔映得格外分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渐渐散去。柳言收拾碗筷,杏儿帮着端,柏嵘柏峥被赶去洗漱。柏晟起身,看了程青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

月光下,他们在廊下站定。

“夜里凉,早些回去。”柏晟轻声道。

程青点点头:“你也一样。”

两人对视片刻,没有多余的话,各自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程青回了药房后头的小屋,柏晟回了东厢——柏嵘已经躺下了,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喊了声“三哥”,又翻个身睡去。

堂屋里只剩下柏峰和石岳。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累了吧?”柏峰问,“回屋歇着?”

石岳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柏峰的手一颤,反手握住他,握得很紧。

“峰。”石岳轻声唤他。

“嗯。”

“往后,真的不走了。”

柏峰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跳跃的烛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石岳应道。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柏峰站起身,扶着他往西厢走。进了屋,扶他在床上躺下,又替他盖好被子。石岳的手始终没松开他,把他拉得近了些。

“陪我躺会儿?”石岳问。

柏峰沉默了一瞬,脱了外衫,在他身侧躺下。两人面对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烛火没熄,昏黄的光映在石岳脸上,将他额角那道新疤也照得清晰。柏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疤,沿着它的走向,慢慢抚过。

“疼吗?”他问。

“早不疼了。”石岳握住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想你的时候,比这疼多了。”

柏峰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他别过脸,闷声道:“又说这些。”

石岳轻笑,把他拉近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睡吧。”他轻声说,“我回来了,往后都在。”

柏峰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月光如水。院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的田野里,麦浪起伏,预示着又一个丰年。

药房后头的小屋里,程青就着灯又看了一会儿书,才熄灯躺下。东厢里,柏晟听着柏嵘均匀的呼吸声,也渐渐沉入梦乡。

西厢的窗纸上,两个人影靠得很近,呼吸相闻。

这一夜,柏峰睡得格外沉。梦中没有滔天的巨浪,没有刺目的绝笔信,只有一只温热的手,始终握着他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