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岳带来的证据与消息,如同在平静的冰面下投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刘家看似坚固的堡垒,内部已然开始出现裂痕与恐慌。
柏晟的动作极快。次日,他便带着证据的抄本和石岳的口信,亲自去了一趟县城。赵掌柜见到那些确凿的、指向刘家买凶、探听商业机密甚至意图仿冒伪劣的凭证,又惊又怒。他与刘家虽同在一县经商,但素无深交,甚至因生意竞争偶有龃龉。如今刘家竟使出如此下作手段,不仅针对柏晟,更是破坏了行商最基本的规矩,赵掌柜岂能坐视?
“刘仁义这个老匹夫,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赵掌柜拍案而起,面色铁青,“晟小子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县城商会的几位老伙计,还有与刘家有过节的几家,我都会‘不经意’地让他们知道刘家干的这些‘好事’。”
赵掌柜在县城商圈经营多年,人脉深厚,信誉卓著。有他出面运筹,效果远比柏晟自己散播要强上百倍。很快,关于刘家资金紧张、纵子赌博、为牟利不择手段甚至与黑道勾结的种种传闻,如同长了翅膀般在县城商贾圈中流传开来。刘家杂货铺的生意,肉眼可见地清淡了许多。
与此同时,柳树沟那边,赵老伯和林河也按照计划,将一些模糊的消息巧妙地散播出去。不过几日,镇上关于刘家的议论已是沸沸扬扬。刘家一时间焦头烂额,声誉扫地。
而江县黑市那边,因着“刀爷”的失手和证据丢失,刘家那位表亲也被牵连,自顾不暇。黑风岭的残匪得知刘家自身难保,也熄了再来的心思。
压在柏家村和柳树沟头上的阴云,似乎随着刘家的自顾不暇和石岳的平安归来,渐渐散去。虽然巡防依旧,警惕未减,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终于缓解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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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岳的伤势在程青与柳言的共同救治和柏家人的照料下,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程青每隔两日便来换药,查看伤口愈合的情况,调整药膏的方子;柳言则每日煎汤熬药,变着法子做些滋补的吃食。两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石岳的身子调理得稳稳当当。右臂的刀口愈合良好,虽然还不能用力,但简单的活动已无大碍。脸色也渐渐恢复了血色,不再是吓人的苍白。只是人依旧清瘦了些,披着厚衣坐在炕上或院中晒太阳时,少了往日的锐利锋芒,多了几分病后的慵懒与温和。
柏峰几乎是全权负责了他的“康复监督”。每日定时提醒他喝药,换药时必定守在旁边,饭菜汤水都亲自试过温度才端给他。起初,石岳还有些不习惯这般细致的照料,但柏峰的关心笨拙却实在,不容拒绝。渐渐地,他也习惯了醒来时床边那杯温度刚好的温水,习惯了在冬日暖阳下,两人对坐无言,偶尔目光相触时那无声流淌的暖意。
这一日,天气晴好,无风。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小院,积雪化了大半,露出湿润的黑色土地。柳言将屋里的被褥都搬出来晾晒,满院子都是阳光和皂角的清爽味道。柏峥趴在院角的石磨边,用小树枝逗弄一只不怕冷的褐色甲虫。柏大山去了地里查看冬小麦的苗情,柏晟带着铁牛、孙平在作坊里赶制一批年前要送往州府的加急订单。
石岳披着那件深蓝色棉袄,坐在屋檐下的旧竹椅上,面前放着一个小矮几,上面摊着柏晟从赵掌柜那里借来的杂记手抄本,他正用左手执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勾勒着什么,神情专注。
柏峰坐在他旁边不远处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上好的柘木和刻刀,正专心致志地雕刻着什么。木屑簌簌落下,一个流畅的轮廓渐渐显现——似乎是一只蹲伏回首、蓄势待发的猎豹,虽未完成,已显露出勃勃生机与力量感。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刻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和笔尖摩擦纸页的细微声响。
柏岭从柴房那边晃过来,肩上扛着几个新编的捕兽套子,看样子是刚从山里回来。他走到院中,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屋檐下那两人身上。大哥低着头刻东西,石岳低着头写东西,谁也不说话,可那气氛……他眯了眯眼,总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没吭声,把套子往柴房门口一扔,一屁股坐在磨盘边,从怀里摸出个干饼子啃起来。柏峥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饼。
柏岭掰了一半递给他,眼睛却还往屋檐下瞟。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正好能让那边听见:“刻什么呢?”
柏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刻:“豹子。”
柏岭“哦”了一声,啃了口饼,又看了看石岳面前摊开的纸:“写的啥?”
石岳抬眼看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画些图样,以后作坊或许能用上。”
柏岭点点头,没再问了。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身,忽然对柏峰道:“大哥,回头你那豹子刻好了,给我也刻一个呗。”
柏峰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你要这个做什么?”
“挂柴房里。”柏岭说得理所当然,“辟邪。”
柏峥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二哥,豹子辟什么邪?”
“你懂什么。”柏岭弹了他脑门一下,“我那儿进进出出的,挂个凶的,野物不敢靠近。”他说完,也不等柏峰答应,扛起套子就往柴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晚上我进山转转,晚饭不用等我。”
柳言从灶房探出头来:“岭儿,刚回来又要进山?”
“去看看那几个新下的套子。”柏岭头也不回,“这天气,野物出来觅食,好逮。”
柳言摇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柏峥蹲在磨盘边,小声嘀咕:“二哥最近怎么老往山里跑……”
柏峰看了二弟的背影一眼,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刻那只豹子,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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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岳看着柏岭消失在院门口,又看看柏峰,轻声道:“你二弟,是个有意思的人。”
柏峰“嗯”了一声:“他从小就这样,嘴上不饶人,心里什么都明白。”
石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他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左臂。柏峰立刻停下刻刀,看了过来:“累了?进屋歇会儿?”
“不了,晒晒太阳挺好。”石岳摇摇头,目光落在柏峰手中的木雕上,“快成了?”
柏峰将那只已完成大半的木豹递给他看。猎豹身形矫健流畅,肌肉线条充满力量感,回首的姿态带着警惕与机敏,虽未点睛,却已栩栩如生。
“很好。”石岳接过,仔细看了看,“形神兼备,尤其是这蓄力的后腿和回眸的眼神,抓得很准。”
得到他的肯定,柏峰心中升起一丝难得的雀跃,低声道:“你喜欢?”
石岳摩挲着光滑的木料,抬眼看向柏峰,眼中带着笑意:“嗯,喜欢。等刻好了,送我?”
柏峰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用力点头:“好。”顿了顿,又补充,“刻你的。”
石岳微微一怔,看着柏峰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将木豹递还给他,声音温和:“那我等着。”
柏峰接过木雕,握在掌心,只觉得那木头似乎都染上了阳光的温度,烫得他心头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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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程青背着药箱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山野的清寒气息。他今日穿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领口露出一圈洗得发白的里衬,耳尖被风吹得微微发红。
“程青哥儿来了。”柳言从灶房迎出来,“快进屋暖和暖和。”
“阿爹不必忙。”程青微微欠身,“我来给石岳换药。”他看向屋檐下的石岳,“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石岳道,“多亏你和阿爹。”
程青走过去,在石岳身边蹲下,小心地解开他右臂上的包扎。柏峰立刻放下手里的木雕,凑过来看着,眉头微微皱起,仿佛那伤口长在自己身上。
程青仔细看了看伤口,又轻轻按压周围,问了几句感觉,最后点点头:“恢复得很好,再换几次药,就可以拆线了。”他从药箱里取出新调好的药膏,细细敷上,重新包扎妥当。
“程青哥儿的药真好。”柳言端了碗热茶过来,“比我自己配的强多了。”
程青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耳根微微泛红:“阿爹过誉了。阿爹的方子也很好的,我只是……恰好会一些旁的。”
正说着,柏晟从作坊那边回来了。他手里拿着几张新裁的纸样,本是来找石岳商议的,一进院子,目光便落在蹲在石岳身边的那个青色身影上,脚步顿了一顿。
程青刚好抬起头,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两人都是一愣,随即各自移开视线。
柏晟走过来,先跟程青打了个招呼:“程青哥儿来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程青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睛收拾药箱。
柳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说是去看看灶上的汤。柏峰也察觉到了什么,拉着石岳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俩腾出地方——虽然石岳还被按着不让动,但他眼神里的促狭,柏峰看懂了。
柏晟在程青旁边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蹲下身,拿起程青搁在地上的药箱,掂了掂:“这么沉?每次都是自己背过来的?”
程青抬眼看他,点点头:“习惯了。”
“下次……下次你要来,让人去作坊叫我一声,我去接你。”柏晟说完,耳根也有些发红。
程青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但那收拾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什么。
柏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程青手里:“这个……你拿着。”
程青低头一看,是一小包晒干的桂花,金黄的颜色,还带着淡淡的香气。他有些茫然地抬头。
柏晟挠了挠头,声音更低了些:“上次你说,有些药里加点桂花,味道好一些。我……我托人从县城带的。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程青捏着那包桂花,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柏晟,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但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耳根红透了。
“用得上。”他说,声音很轻,“谢谢。”
柏晟咧开嘴笑了,笑完又觉得傻,赶紧把嘴角压下去,但那笑意从眼睛里跑出来,藏都藏不住。
石岳靠在椅背上,把这俩人的眉眼官司看得一清二楚。他偏头看了柏峰一眼,低声道:“你三弟,倒是挺会。”
柏峰“嗯”了一声,也压低了声音:“比我强。”
石岳挑眉看他。
柏峰立刻别开眼,假装去看手里的木雕,但那发红的耳根出卖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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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收拾好药箱,站起身准备告辞。柏晟立刻道:“我送你。”
程青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冬日的阳光洒在山路上,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湿润的泥土和枯黄的草茎。柏晟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怕程青跟不上;程青走在后面,低着头,手里还捏着那包桂花。
走了一段,柏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程青也停下,抬头看他。
“那个……”柏晟挠了挠头,“下次你来,真的让人叫我一声。我去接你。山路不好走。”
程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好。”
柏晟又咧开嘴笑了。他站在路中间,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程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印象中更好看了一些。
“那我走了。”程青说。
“嗯,慢点走。”柏晟道,“后天……后天你来换药吗?”
程青点头。
“那后天我去接你。”柏晟说完,又补充道,“一早就在村口等你。”
程青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看了柏晟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柏晟看见了,看见他唇角弯了一点点。
他站在山路上,看着那个青色的身影渐渐走远,直到拐过山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笑出声来,笑完又觉得自己傻,但脚步轻快得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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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柏峰去作坊那边帮忙,石岳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继续翻看那本杂记。柏峥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
石岳低头看他:“怎么了?”
柏峥眨巴眨巴眼睛,小声问:“石大哥,你伤好了还走吗?”
石岳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柏峥那双干净的眼睛,又看看这个住了快一个月的小院,心中某个角落忽然变得柔软。
“暂时不走。”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柏峥眼睛亮了一下,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那你一直住在我们家好不好?大哥这几天……好像高兴多了。”
石岳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
柏峥咧嘴笑了,从怀里摸出两颗野枣干,塞给石岳一颗,自己叼着一颗,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石岳看着手里的野枣干,又看看柏峥跑远的背影,把那颗枣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极了此刻心里的滋味。
太阳渐渐西斜,将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柏嵘和铁牛斗嘴的声音,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柴房那边隐约传来柏岭摆弄套子的响动。
石岳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边被染成橙红色的云霞,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