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树沟回来的路上,天色已经大亮。冬日稀薄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枝桠,洒在山路上,却驱不散刺骨的寒意。柏峰背着阿竹走了一夜,肩膀有些发僵,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偶尔调整一下背上阿竹的姿势——天亮后,林河坚持自己背,柏峰便换了位置,走在队伍前头开路。
柏岭依旧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他那根木棍,一双眼睛在日光下也眯着,像是在打盹,可谁要是往队伍后头看一眼,准能对上他那幽幽的目光。
回到家时,柳言和柏大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柳言眼睛底下有些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见几个儿子平安归来,眼眶顿时红了,拉着这个看看,又拉着那个问问,生怕谁受了伤。
“阿爹,没事,都好好的。”柏晟握住阿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阿竹救回来了,只是受了伤,已经送回柳树沟了。程青也去了,给上了药,没有大碍。”
柳言点点头,又看向柏峰和柏岭,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确认没有血迹和伤口,才真正松了口气。他转身就往灶房走:“我去给你们煮面,都饿了吧?”
柏峥从屋里探出脑袋,喊道:“阿爹,我也饿!”
“有你的。”柳言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带着笑意。
柏大山站在院子里,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柏峰身上。他走过去,拍了拍长子的肩膀,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按了按。柏峰迎着父亲的目光,点了点头。
父子之间,无需多言。
柏岭没进屋,他蹲在柴堆边,把那根木棍靠在墙上,仰头看了看天。柏峥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蹲在他旁边,小声问:“二哥,你不饿吗?”
“饿什么饿。”柏岭闷声道,“你先进去。”
柏峥“哦”了一声,却没走,继续蹲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二哥,阿竹哥没事了吧?”
“没事了。”柏岭难得没怼他,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赶紧进去,外头冷。”
柏峥嘿嘿一笑,站起来跑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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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岳没有跟来柏家。他在柳树沟留了下来,与赵老伯商议善后事宜——那几个被逮住的匪徒,得由柳树沟的人出面送往官府。临走前,他对柏峰说了一句话:“晚上我过来。”
柏峰点点头,没有多问。
回到屋里,柳言已经把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桌。葱花炝锅的香气扑面而来,配着几碟咸菜和昨晚剩下的野兔肉,让人食欲大开。柏峥早就拿着筷子等着了,柏嵘也闻着味儿从屋里钻出来,一屁股坐在桌边。
“吃吧,都饿坏了。”柳言招呼着,又特意给柏峰多盛了半碗,“峰儿,你背了一夜人,多吃点。”
柏峰接过碗,低声道:“谢谢阿爹。”
柳言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往心里搁。昨夜那一趟,不知道又勾起多少旧事。
柏大山坐到柳言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顿饭吃完,柏峰放下碗,对柏晟道:“那些人的事,得合计合计。”
柏晟点点头:“等石岳过来,一起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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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石岳如约而至。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眉宇间的疲惫掩都掩不住——昨夜他也是一夜未眠,又处理了大半天的善后事宜。
柳言早已备好了饭菜,见他来了,连忙招呼他坐下。石岳推辞不过,只得入座。饭桌上,柏大山和柳言问了些南边的事,石岳一一作答,态度恭敬而不卑不亢。柏峥听得入神,连饭都忘了扒;柏嵘则时不时偷瞄石岳腰间那把没带进来的弓,眼里满是好奇。
柏峰坐在石岳对面,埋头吃饭,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头,目光在石岳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饭后,柳言收拾了碗筷,柏峥和柏嵘被赶去写作业。堂屋里只剩下柏大山、柳言、柏峰、柏晟和石岳五人。
石岳放下茶碗,神色郑重起来:“那几个匪徒,今早已经押送官府。赵老伯托了关系,请官府的人仔细审问,应该能挖出些有用的消息。”
“能查出是谁指使的吗?”柏晟问。
“难。”石岳摇摇头,“这种拿钱办事的悍匪,往往只跟中间人接触,未必知道背后东家是谁。但只要能顺藤摸瓜,总能找到些线索。”
柏峰沉声道:“他们这次折了人,会不会报复?”
“短期内不会。”石岳看向他,目光笃定,“他们摸不清我们的底细,又吃了亏,会谨慎一段时间。但这不代表我们就安全了。”他顿了顿,“刘家那边,既然已经用上了这种手段,说明他们耐心不多了。周石那边可能有什么新的动静,让他们更加急切。”
提到周石,柏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石岳看在眼里,语气放轻了些:“我这次回来,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南边的线路已经基本铺稳,这边……更需要人。”
他说得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留下来,帮他们应对眼前的危机。
柏峰抬起头,看向石岳。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传递。
“……多谢。”良久,柏峰才低声道。
石岳点点头,没有多言。
柳言在一旁看着,心中隐隐有些感触。这个石岳,对峰儿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但他没有说破,只是起身给几人添了热茶。
柏大山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在石岳和柏峰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接下来怎么办?”柏晟问。
“加强防备。”石岳道,“作坊、家里、还有山脚那边,都得有人盯着。我这几日会进山一趟,看看那帮人还有没有留下别的痕迹。柏峰大哥对地形熟,若是有空,可以一起。”
柏峰点点头:“行。”
“另外,”石岳看向柳言,“伯阿爹,您是村里的郎中,平日里接触的人多。若是有什么陌生面孔来求医问药,或者打听什么,还请多留个心眼。”
柳言郑重地点头:“我省得。”
商议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把能想到的都安排了一遍。散时,天色已经全黑。石岳起身告辞,说还要去柳树沟一趟,跟赵老伯再碰个头。
柏峰送他到院门口。
寒风凛冽,吹得人脸上生疼。两人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夜里进山,小心些。”柏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石岳看着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浅,几乎看不见。“知道。”他顿了顿,“你也早点休息。昨夜……辛苦了。”
柏峰摇摇头:“你也是。”
石岳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柏峰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直到寒风把他整个人都吹透了,他才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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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柏家小院渐渐安静下来。柳言收拾好灶房,回到屋里,柏大山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烟杆,却没有点。
“还没睡?”柳言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柏大山摇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粗糙的指节。“那几个孩子的事,你怎么看?”
柳言知道他说的是石岳和柏峰。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峰儿的事,他自己会处理。咱们做父爹的,看着就行。”
柏大山点点头,叹了口气:“那孩子,苦了这些年。要是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也好。”
柳言靠在他肩头,轻声道:“会的。咱们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会有好报的。”
柏大山揽住他的肩膀,两人依偎着,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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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屋里,柏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那把旧弓挂在墙上,幽幽地反着光。他侧过头,看了它一眼,又收回目光。
石岳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周石那边可能有什么新的动静,让他们更加急切。”
阿石……他现在怎么样了?
柏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有些人,只能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一件旧棉袄,是阿爹去年给他缝的。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棉布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他想起了石岳方才看他的那个眼神。那里面有关切,有笃定,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柏峰闭上眼睛,不再去想。夜很长,但终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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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柏岭还没睡。他蹲在地上,就着昏黄的油灯,摆弄着几个新下的套子。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粗碗——那是他晚饭时特意留的半碗红烧肉,刚才偷偷塞给了柏峥。
“给老三的,他昨夜受了惊,补补。”他当时压低声音嘱咐柏峥,“别说是我给的。”
柏峥眨巴着眼睛,一脸懵懂:“为啥不说二哥?”
“让你别说就别说!”柏岭瞪他一眼,塞给他一块麦芽糖,“听话,明天给你带野枣。”
柏峥接了糖,美滋滋地点头。
此刻柏岭蹲在柴房里,把套子一个一个检查过去,又用干布擦了擦生锈的夹口。他动作麻利,指节粗大却灵巧得很。
弄完这些,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柴房门口,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月光冷冷地洒在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年冬天,老三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冷。他半夜偷偷爬起来,把自个儿炕上唯一一张厚褥子抱过去,盖在老三身上。老三烧退了,第二天问他褥子哪儿去了,他说丢了。
后来那张褥子被阿爹在柴房里发现,已经让老鼠咬了好几个洞。
他那时候想,老三这病秧子,可得好好活着。
现在老三不仅活着,还成了家,有了作坊,比谁都靠谱。
柏岭“嗤”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他转身回了柴房,把门关上。
月光静静洒落,笼罩着这座小小的院落。家人们都已安睡,而守护这个家的每一个人,都将在这漫长的冬夜里,积蓄力量,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已知或未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