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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秋收与暗涌

异世田缘:寒门博士的种田日志

几日前,林河借着送竹料的机会,将柏晟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柏晟兄弟,我上次去镇上,听到些风声。有人在打听你们柏家的事,还拐弯抹角地问起……周石大哥。虽说不确定是哪边的人,但你们留点神。”当时柏晟心中便是一凛,面上却只是点头道谢,嘱咐林河也多加小心。

林河的提醒,像一根细刺,扎进了柏晟原本因作坊顺利和程青态度软化而日渐舒展的心头。

此刻夜深人静独自规划时,他将刘家这个潜在威胁更多地纳入考量。

他加强了作坊的夜间巡视,嘱咐大哥和柏嵘出入留意陌生面孔,也通过林河,请赵老伯那边帮忙留意镇上刘家的动向。同时,他加快了资金的积累和产业的稳固。与吴掌柜的首批货款顺利结清,利润丰厚。柏晟没有将钱全部留在手里,而是拿出一部分,通过石岳之前留下的一条隐蔽渠道,换成了更容易携带和保值的几小块金锭和银角子,分散藏匿在家中几个只有他和阿爹知道的隐秘处。另一部分,则用来进一步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和作坊的工具设备。

他还做了一件事——正式将铁牛和孙平转为长期的雇工,签订了更为规范的雇佣契约,工钱按月结算,做得好另有奖金,但要求他们不得泄露作坊的任何工艺细节。两人自是千恩万谢,干活愈发卖力。如此一来,作坊的核心团队更加稳定,抵御风险的能力也增强了几分。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警惕中滑向深秋。田里的稻子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柏家自家的几亩地,今年因着爹有更多时间精心侍弄,加上柏晟偷偷从程青那里讨教了些草木灰配比施肥的“土方”,长势格外好,估摸着能比往年多收两三成。村里其他人家,凡是跟着柏家种了改良品种或用了类似法子——柏晟并未藏私,通过阿爹和一些交好的人家间接传播了出去——收成也都不错。整个柏家村,洋溢在一种丰收在望的喜悦中。

大哥的心境,似乎也随着这饱满的稻穗和家中日复一日的踏实劳作,逐渐沉淀下来。他不再频繁地对着那把旧弓发呆,偶尔提及“阿石”,语气里的痛楚也淡了许多,更多是一种深沉的怀念和遥远的祝福。他开始更主动地参与家庭决策,尤其是在涉及山中猎获、土地管理以及作坊安全方面,他的经验和判断往往一针见血。

唯一让柏晟有些捉摸不透的,是大哥对石岳的态度。石岳自上次离去后,只托人捎过两次口信,一次是告知吴掌柜那边的货款已结清,一次是询问下一批货的准备情况,并提及他在南边又联系到一处可能需要防虫篾的船坞,但未详谈。每次口信传来,大哥都会看似不经意地问起细节,听完后便沉默不语,继续做自己的事。但柏晟能感觉到,大哥对石岳行踪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对一个普通生意伙伴或信使的程度。那是一种混杂着探究、隐约的担忧,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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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秋高气爽,正是抢收稻谷的好天气。柏家全家出动,连阿爹和柏峥都下了田。程青也早早过来帮忙。他虽体力不如男子,但手脚麻利,割稻、捆扎做得一丝不苟。柏晟特意安排他和柏峥一组,做些相对轻省的活计。

金色的稻浪在阳光下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汗水很快浸湿了衣衫,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收获的欢欣。大哥和爹在前头开镰,动作迅猛,一片片稻子应声而倒。柏嵘负责搬运捆好的稻穗,嘴里还不忘跟铁牛、孙平吹嘘自己打猎的“英勇事迹”。柏晟则兼顾割稻和全局协调,目光不时掠过不远处低头忙碌的程青,见他额角沁出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心头便是一软。

柏岭今日倒是难得老实,没往山里跑,正挽着裤腿在稻田里忙活。他干活利索,一垄稻子割得又快又齐整,只是嘴上不肯闲着,隔一会儿就要往柏晟这边瞥一眼,然后道:“老三,你那割法不对,腰弯那么低,回头又该喊疼。”他直起腰,抹了把汗,“让开让开,看我给你割一垄示范。”

柏晟无奈地笑笑,往旁边让了让。柏岭大步走过来,挥起镰刀刷刷几下,稻子应声而倒,动作行云流水。他回头,挑了挑眉:“看见没?这才是干活的样子。就你那身板,连村头李奶奶家的鸡都撵不上,还割稻呢。”

柏峥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二哥,你又欺负三哥!”

“谁欺负他了?”柏岭瞪他一眼,“我这是教他。”

阿爹在不远处听见了,笑着摇摇头,没理会。他手上正忙着捆扎稻穗,动作麻利,额角淡红的孕痣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休息时,阿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凉茶和粗面饼子。大家坐在田埂上,就着咸菜,大口吃喝,说说笑笑。程青安静地坐在柏晟旁边,小口喝着水,听着柏嵘和铁牛斗嘴,眼底有浅淡的笑意。

柏峥凑到程青身边,好奇地问:“程青哥,后山有没有这种香香的稻子?是不是野生的更好吃?”

程青摇摇头,声音温和:“野生稻谷有,但籽粒小,产量低,不如精心耕种的好吃。不过山里有些野果,这个时节正甜,改日带你去找。”

柏峥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柏岭蹲在不远处,一边啃饼子一边往这边瞅,忽然开口:“程青哥儿,你上次说那什么七里香叶子,还能采不?”

程青转头看他,点点头:“能,这个时节叶子还绿着,药效正好。”

“那行,明儿我进山,顺便给你带一捆回来。”柏岭说完,埋头继续啃饼子,像是刚才什么也没说。

柏晟看着二哥,嘴角微微扬起。程青也愣了愣,随即轻轻说了句:“多谢柏岭哥。”

柏岭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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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完稻谷没两天,大哥在一次进山查探陷阱时,带回了一个消息:他在靠近柳树沟方向的山林里,发现了不属于本村猎户的、新鲜的脚印和宿营痕迹。脚印杂乱,至少有四五人,留下的火堆灰烬里还有镇上才有的劣质烟丝味儿。

“不像是寻常猎户或采药人。”大哥沉着脸道,“那一片没什么值钱的大兽,也不是采药的季节。而且,”他顿了顿,“他们宿营的地方,视野很好,既能观察到进山的路,也能隐约看到我们村和柳树沟交界的那片山坡。”

柏晟的心沉了下去。那片山坡,正是他和林河商量着准备设立“中转点”的候选地点之一。虽然还未正式启用,但两村往来运送材料,偶尔也会经过附近。林河之前的提醒,此刻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会不会是刘家派来的人?”柏嵘脱口而出。

“不好说。”大哥眉头紧锁,“但肯定不是善茬。我顺着痕迹跟了一段,他们很警觉,中途故意绕了路,痕迹进了密林就断了。”

柏岭原本蹲在门槛上削木棍,听到这话,手里的刀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几个人?往哪个方向去的?”

大哥说了方位和人数。柏岭眯起眼,想了想:“那一片我熟,有两条隐蔽的出路,一条通后山深涧,一条绕到柳树沟背后的断崖。他们要是走那两条路,说明对地形熟悉,不是头一回来了。”

这话让气氛更加凝重。

柏晟沉吟片刻:“不管是不是刘家,这些人出现在这里,目的不明,总归是个隐患。大哥,这两天你和嵘哥进山都小心些,尽量结伴,带上家伙。作坊和家里晚上也要多加留意。”他又看向爹和阿爹,“爹,阿爹,最近若是村里有陌生人来打听什么,或是有什么异常动静,一定告诉我。”

爹点头,神色凝重。阿爹脸上也露出了担忧。

柏岭把刀往木棍上一插,站起身:“我明儿进山走一趟,顺着痕迹再看看。那帮孙子要是敢在咱们地盘上撒野,我让他们有来无回。”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程青那日也在,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后山小路隐蔽,若真有事,可从那里绕行。”他看向柏晟,眼神清亮,“我熟悉。”

柏晟明白他的意思,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涩。他的崽崽,总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想着如何帮他,如何保护这个家。“嗯,我知道。但你自己更要小心,最近若无必要,也少去深山。”

程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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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柏家村表面依旧平静,秋收的喜悦弥漫在空气里。但柏家人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大哥和柏嵘进山更加谨慎,每次回来都会仔细描述所见所闻。柏岭则几乎天天往山里跑,说是“巡山”,每次回来都是一身汗,腰间别着的猎物倒是不多,但眼神总是沉着。

作坊的夜间多了大哥巡视的身影。柏晟则加紧了对“中转点”选址的考察,最终定在了两村交界处一个背靠石壁、前方有灌木丛遮挡的天然凹陷处,位置更隐蔽,且易守难攻。他与林河通了气,林河也表示会加强柳树沟那边的警惕。

或许是柏家人的警觉起到了作用,也或许是那伙不明身份的人另有图谋,之后一段时间,并未再发现他们的踪迹,村里也未见陌生面孔。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但那份警惕并未放松。

柏岭有一次从山里回来,径直走到柏晟面前,把一个东西往他手里一塞。柏晟低头一看,是一截断了的烟杆——竹制的,做工粗糙,杆身上还刻着一个模糊的“刘”字。

“从那火堆附近找到的。”柏岭压低声音,“埋在土里,他们走的时候没清理干净。”

柏晟心中一凛。这个“刘”字,几乎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没跟大哥说吧?”柏晟问。

“没。”柏岭摇摇头,“他好不容易缓过来,别让他再为这个心烦。这事咱们几个盯着就行。”

柏晟看着二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这个平日里嘴上刻薄、见谁怼谁的二哥,关键时刻却比谁都沉得住气,比谁都懂得护着家人。

“多谢二哥。”

“谢什么谢。”柏岭别过脸,“我进山了,晚饭不用等我。”说完,扛起猎叉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程青哥儿……你让他别往深山里跑了,这几天山里不太平。他要采药,跟我说,我给他带回来。”

柏晟点点头,目送二哥的身影消失在村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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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早晚的凉意变成了明显的寒意。山上的树叶大片大片地变黄、变红,然后飘落。程青的小院里,菜畦里最后的秋菜也收完了,他整理出土地,准备播种一些耐寒的冬菜。柏晟去帮忙时,发现程青在墙角新垒了一个小小的土灶,旁边堆着些陶罐和晒干的药材。

“这是要做什么?”柏晟问。

“试着熬些膏方。”程青一边将几种切碎的草药放入陶罐,一边解释,“冬日山里湿寒,容易引发旧疾。熬些温经散寒、活血通络的膏子,备着有用。”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柏晟,“你大哥……早年打猎落下的寒腿,入冬后怕是会难受。这个或许能缓解些。”

柏晟心中震动,看着程青在初冬稀薄的阳光下专注的侧影,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的崽崽,总是这样,不言不语,却将所有人的冷暖病痛都记在心上,用他擅长的、安静的方式,默默给予关怀。

“崽崽,”柏晟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程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没回头,只是低声道:“……顺手的事。”

怎么会是顺手?柏晟知道,这每一种药材的挑选、配比、熬制火候,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思和精力。他走过去,站在程青身边,看着陶罐下跳动的火苗,看着药汁渐渐变得浓稠,空气中弥漫开苦涩而醇厚的药香。

“等膏子熬好了,我给大哥送去。”柏晟轻声道,“他一定会很高兴。”

程青“嗯”了一声,用木勺轻轻搅动着药汁,火光映在他清隽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院外,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寒意渐深,但这个小院里,却因着这罐慢慢熬煮的膏方,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温情,充满了令人心安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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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柏晟回到村里,迎面碰上从山里回来的柏岭。柏岭肩上扛着几只野兔,腰间别着几个新下的套子,一身汗渍,脸上却带着几分得意。

“老三,今儿运气不错,逮着几只肥的。”他把野兔往柏晟怀里一扔,“拿去,给那程青哥儿送一只,让他补补。剩下阿爹收拾,晚上吃肉。”

柏晟接过野兔,笑道:“二哥今儿怎么这么大方?”

“我一直大方。”柏岭白他一眼,“只是你以前不配。”

柏晟失笑,也不恼,只道:“对了,程青在熬膏方,说要给大哥治寒腿。他还说,这几日山里不太平,让你进山也小心些。”

柏岭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闷声道:“他那膏方,要是真管用,回头给阿爹也留点。阿爹那双手,冬天也疼。”

柏晟心中一暖,点头:“好,我跟他说。”

两人并肩往家走。暮色渐浓,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融入渐暗的天色。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而家的方向,灯火渐明,温暖而安宁。

无论山外的世界有多少未知的暗涌,至少在这一方天地里,他们相互扶持,彼此温暖,共同面对着季节的流转与生活的考验。而这,或许就是平凡日子里,最珍贵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