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县城初行

清晨薄雾未散，柏晟已背上行囊，与前来送行的家人告别。

柏大山用力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万事小心，谈得成就谈，谈不成早些回来，家里不指望着这一趟发财。”

柳言将一包刚烙好的饼塞进他怀里，眼圈微红：“路上吃，到了县城找干净客栈住，别省那几个钱。”

柏峰沉默地站在父亲身后，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深蓝短打，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猎人才有的锐利与沉静。他上前一步，将一把打磨得锃亮的匕首塞进柏晟手中：“带着防身。”

柏嵘柏峥也围了上来。柏嵘撇撇嘴，语气依旧别扭：“可别在县城迷了路，丢了我们柏家的脸。”但他手上却快速将一个水囊挂到柏晟腰间，里面装的是柳言特意熬的润喉汤。

柏峥则偷偷塞过来一个小布包，低声道：“三哥，这是我攒的三十文，你拿着应急。别告诉爹。”

柏晟心中一暖，将匕首仔细收好，又揉了揉柏峥的头：“钱你收着，三哥有准备。”他将水囊和饼包整理妥当，最后看向程青。

程青站在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晨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光影。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旧衣，但收拾得干净整齐。见柏晟望来，他抿了抿唇，走上前，将昨夜那个腰囊再次系在柏晟腰间，手指灵活地打了一个复杂的结——那是猎户常用的防脱结。

“早去早回。”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柏晟耳中。

柏晟深深看他一眼，点头：“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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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柏家村，柏晟先到镇上与林河会合。林河今日也收拾得精神，一身靛蓝布衣，头发用同色布带束得整齐，背上背着一个不小的竹篓，里面装着柳树沟特产的几样精致小件样品。

“柏晟兄哥！”林河远远招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赵老伯说他侄子那边已经递过话了，咱们直接去县城‘福来杂货行’找赵掌柜就成。”

两人结伴，搭上了村里每日往来镇上的牛车，到镇后又转乘前往县城的骡车。一路上，林河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他从赵老伯那里听来的关于县城和那位赵掌柜的零星消息，柏晟则一边听着，一边观察着沿途的景色与行人。

越靠近县城，道路越发平坦宽阔，行人车马也明显增多。各式各样的商铺、客栈、茶肆鳞次栉比，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粼粼声、行人交谈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市井交响。

柏晟心中感慨。穿越以来，他活动的范围基本局限于柏家村和青石镇，眼前县城的规模与热闹，才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时代商业的活力。这让他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又清晰了几分。

福来杂货行位于县城西市，门面宽敞，三开间的铺子，进出客人不少。柜台后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拨弄着算盘，见柏晟二人进来，抬眼打量了一番。

“二位客官需要些什么？本店货品齐全，价格公道。”中年男人态度不算热络，但也不失礼数。

林河上前一步，拱手道：“请问可是赵掌柜？我们是柳树沟赵老伯介绍来的，姓柏，姓林。”

赵掌柜手中算盘一顿，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原来是柏小哥、林小哥！叔父信里提过，快请里面坐！”他招呼伙计照看店面，自己引着二人穿过店铺，来到后堂一间清净的厢房。

落座奉茶后，赵掌柜名唤赵志成，也不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叔父在信中对二位的手艺赞不绝口，尤其是柏小哥设计的那些藤竹器物，说是既实用又新颖。不知可带了样品来？”

柏晟示意林河打开竹篓，将几件精心挑选的样品一一取出：一个带夹层和暗格的便携药箱，一套可折叠收纳的野餐竹篮碗具，一个内置虹影藤编织的熏香球、外层是细密竹编的驱蚊提篮，还有几个融合了柳树沟特色竹篾纹样的杯垫、笔筒等小物。

赵志成一件件拿起来仔细端详，时而轻叩听声，时而摩挲纹路，尤其是对药箱的巧妙结构和熏香提篮的复合设计看得格外仔细。他眼中渐渐泛起欣赏之色。

“好手艺！”赵志成放下最后一件样品，抚掌赞叹，“这药箱的夹层设计巧妙，暗格隐蔽，颇适合行商或旅人存放贵重小物。熏香提篮更是妙思，虹影藤的香气本就宜人，与竹编结合，既美观又实用。这些纹样……”他指着杯垫上交错的水波纹与云纹，“是柳树沟那边的传统技法吧？古朴雅致，别有一番风味。”

林河见自家手艺被夸，兴奋得脸色泛红。柏晟则保持着冷静，微笑道：“赵掌柜过奖了。这些不过是乡野粗陋之物，能入您的眼已是荣幸。听闻福来杂货行生意通达，不知此类器物在县城乃至州府，可有销路？”

赵志成捋了捋山羊胡，沉吟道：“不瞒二位，如今市面上竹木器物不少，但大多样式老旧，功用单一。你们这些物件，胜在巧思与实用兼备，尤其这药箱和提篮，对于出远门的行商、赶考的书生，甚至内宅女眷、哥儿，都很有吸引力。县城这边，我可以先拿一批货试卖。若反响好……”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我在州府也有相熟的行商朋友，可以代为引荐。不过，若要铺往州府乃至更远，这产量、品质，还有供货的稳定，都得跟上。”

这正是柏晟想要的。他从容接话：“产量方面，我们已与柳树沟建立合作，由他们提供标准化的基础部件和部分特色原料，柏家村这边负责精细加工与组合。只要销路打开，扩大规模并非难事。品质更可放心，每一件成品都会经过严格检查。至于供货，只要提前定好契约与周期，必当准时交付。”

赵志成听柏晟谈吐清晰，条理分明，不似寻常村野少年，心中又高看几分。他点点头：“柏小哥是个明白人。这样，第一批货，我先订这个药箱二十个，熏香提篮三十个，折叠碗具套装十五套，小件杯垫、笔筒各五十个。这是定金。”

他取出一纸契约和一小锭银子：“契约按规矩写，货到付清余款。价格嘛……”他报了个数，比柏晟预想的还要高出两成。

林河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柏晟心中快速盘算，这个价格，扣除成本和分给柳树沟的部分，利润依然相当可观。他面上不显，只沉稳点头：“赵掌柜爽快，价格公道。不知交货期限……”

“半个月内，如何？”

“可以。”柏晟应下，与赵志成一同完善了契约细节，双方按了手印。事情谈妥，气氛更加融洽。赵志成热情地留二人用午饭，席间又询问了许多关于制作工艺、材料特性的问题，柏晟一一解答，偶尔提及一些现代设计理念与古代手艺结合的想法，听得赵志成连连称奇。

饭后，赵志成亲自送二人出门，临别时道：“柏小哥，你是个有见识的。县城这边若有其他需要帮忙的，或是想了解什么行情，尽管来找我。叔父于我有恩，你们既是他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

柏晟真诚道谢。离开福来杂货行，林河还沉浸在兴奋中：“柏晟兄哥，成了！真的成了！赵掌柜要了那么多，价格还那么好！”

柏晟笑着拍拍他的肩：“这才刚开始。走，咱们在县城逛逛，买些需要的东西，也看看别的铺子都卖些什么。”

两人花了半天时间，逛了县城的东市西市，看了几家较大的杂货铺、木器店，甚至去书店转了转。柏晟仔细观察各类商品的样式、价格、摆放，以及客人的偏好，心中对市场的了解又深了一层。他特意买了几刀品质更好的宣纸、几支不错的毛笔和两块墨锭——这是给柏峥的；给柳言买了些柔软的细布和彩线；给柏大山和柏峰选了耐磨的皮料和好用的磨刀石；给柏嵘买了把称手的小刨刀；当然，也没忘了给程青挑选礼物。

直到日头西斜，二人才找了一家干净实惠的客栈住下。林河累得沾床就睡，柏晟却坐在窗边，就着油灯，将今日所见所思细细记录下来，又对未来的发展做了些规划。

夜深人静时，他摩挲着程青给他的腰囊，想起那人安静站在槐树下的模样，心头一片温软。

“崽崽，”他低声自语，“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轻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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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日，柏晟和林河又在县城采买了些村里难寻的工具和材料，还特意去药铺配了几样程青单子上提到、但山村不易找齐的药材。第三日一早，二人带着满满的收获和更饱满的信心，踏上了归程。

回程比去时感觉快了许多。骡车刚到青石镇，远远地，柏晟就看到镇口老榕树下，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是程青。

他依旧穿着那件青色旧衣，但站得笔直，目光一直望着来路的方向。当骡车驶近，他看清车上的人时，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仿佛落入了星子。

柏晟跳下车，几步走到他面前，心中涨满难言的悸动。“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些发紧。

程青看了看他全须全尾、精神不错的样子，似乎松了口气，微微垂下眼帘：“今日……采药路过镇上，顺道看看。”他声音依旧平淡，但耳根却悄悄红了。

柏晟也不戳破他这显而易见的“顺道”，只觉得心中某个角落，被熨帖得无比妥帖温暖。他笑着将背上一个特意分开的小包袱解下，递给程青：“给你的。”

程青接过，有些疑惑地打开。里面除了他嘱托柏晟帮忙配的药材，还有两样别的东西：一盒细腻莹润的蚌壳油，以及一支木簪。木簪用料只是普通的黄杨木，但簪头被精心雕刻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线条流畅，栩栩如生，打磨得光滑温润。

“县城里见这蚌油滋润防裂，适合经常碰草药的手。木簪……是我自己琢磨着刻的，手艺粗陋，你别嫌弃。”柏晟解释道，目光落在程青因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指上，又移到他只用一根简陋木棍束起的发间。

程青捏着那支木簪，指尖轻轻拂过柔滑的花苞纹路，久久没有说话。长睫微颤，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半晌，他才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粗陋。很好看。”

他将木簪小心收进怀里，抬眼看柏晟，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似有暖流缓缓化开：“一路辛苦。回家吧。”

“嗯，回家。”柏晟微笑，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药篓背在自己身上，与他并肩朝镇外走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合在一起，指向归家的路。

前方，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晚风温柔，归途有伴，便足以慰藉一路风尘，照亮心中那片亟待开垦的、充满希望的田野。属于他们的故事，正随着车轮与脚步，向着更丰饶的明天，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