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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骤雨疾风

异世田缘:寒门博士的种田日志

林河带来的消息如同在柏晟心湖投下巨石,激起的不仅是关于大哥未来走向的滔天巨浪,更有一种紧迫的危机感。周石逃婚,镇上周家和未来亲家必然震怒,四处搜寻。若是他们顺藤摸瓜,查知周石与大哥柏峰曾有旧情,会不会找到柏家村来?届时流言蜚语必将更甚,大哥本就脆弱的精神,能否承受这新一轮的冲击?

而王癞子那边,龌龊心思未歇,小动作不断,像阴沟里的老鼠,随时可能扑上来咬程青一口。两件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会落下。

柏晟彻夜未眠,天蒙蒙亮便起身。他必须尽快行动。先去见了林河,仔细询问了那位柳树沟老猎户的情况,得知老人姓赵,性情刚直,年轻时曾做过一段时间的乡勇小头目,在附近几个村子都有些威望,最是看不惯欺凌弱小之事。柏晟当机立断,请林河立刻返回柳树沟,务必请动赵老伯,以长辈和乡邻的身份,出面“规劝”王癞子,并设法让王癞子明白,程青并非无人撑腰的孤雏,柏家乃至柳树沟这边,都会盯着他。

“林河哥,这事拜托你了。务必让赵老伯说得严重些,最好能让王癞子有所忌惮,短期内不敢再动歪心思。”柏晟将一小包辛苦攒下的银钱塞给林河,作为请托之用。

林河推辞不掉,拍着胸脯保证:“放心!赵老伯最疼我,也最恨这种地痞无赖!包在我身上!你赶紧回家看着柏峰大哥,周石那边……唉,真是造化弄人。”

送走林河,柏晟心事重重地回家。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将周石逃婚的消息告诉大哥。直接说?风险太大。瞒着?大哥迟早会知道。

刚进院子,却见柏峰已经起身,正站在井边打水洗脸。晨光中,他的侧脸依旧消瘦冷硬,但眼神不再像前几日那般空洞骇人,多了几分沉静的疲惫。看见柏晟,他微微点了点头。

“大哥,起这么早?”柏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嗯,睡不着。”柏峰擦了把脸,声音有些沙哑,“昨夜……好像听见外面有动静?”

柏晟心中一凛,面上不显:“可能是野猫吧。爹和二哥还没起?”

“爹去查看后山的陷阱了,老二还在睡。”柏峰将水瓢放回井台,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晟儿,作坊那边……最近忙得过来吗?若有什么重活,我可以帮忙。”

柏晟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大哥在试图“正常”起来,用劳作和承担责任,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和痛苦。这或许是好事,但也让他更不忍心将那个可能再次掀起惊涛骇浪的消息说出口。

“还好,嵘儿峥儿都能帮上手了。大哥你先把身子养好,山里的事还指着你呢。”柏晟斟酌着词句,“不过……过两天镇上可能有个大主顾要来看货,谈长期合作。到时候,可能需要大哥你跟我一起去趟镇上,帮忙掌掌眼,也显得咱们家重视。”

这是个借口,也是个试探。柏晟需要制造一个合理的、让大哥离开村子几天的机会。一来避开可能上门寻衅的周家人或流言最盛的时期;二来,他也需要时间去镇上打听周石的确切消息和动向,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走。

柏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行,到时候你叫我。”

柏晟暗自松了口气。第一步,暂时稳住大哥,并制造了缓冲空间。

接下来两日,柏家表面一切如常。作坊里忙碌有序,柏峰跟着柏大山进山,带回的猎物不多,但他专注山林事务时,眉宇间那份属于猎手的锐利似乎又回来些许。柳言变着法儿做滋补的饭菜,柏大山虽依旧话少,但眼神落在长子身上时,少了忧虑,多了些沉默的欣慰。

林河那边很快传来消息。赵老伯果然仗义,亲自带着两个儿子来了柏家村一趟,没去山脚,直接“拜访”了王癞子家。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晓,但据村人议论,赵老伯离开时,王癞子脸色煞白,点头哈腰地送到了村口。此后,山脚那边再未出现被翻动踩踏的痕迹。程青悄悄告诉柏晟,这两天连王癞子那几个跟班,看见他都绕道走了。

柏晟心中一块石头暂时落地,对林河和赵老伯感激不尽。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王癞子这种人是记仇的,隐患未除。彻底解决,恐怕还需要更有力的手段,或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三日一早,柏晟如约叫上柏峰,带着几件精心准备的样品,前往镇上。 他确实约了一位在县城有铺面的商人看货,但更重要的目的,是打探周石的消息。

镇上依旧喧嚣。柏晟先带着柏峰去了约定的茶楼,与那姓李的商人会面。李商人看过样品,尤其对那融入虹影藤和草药的提篮赞不绝口,当场定下了一批货,并表达了长期合作的意向。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柏峰虽不多言,但在旁听着,看着弟弟从容不迫地应对洽谈,眼中也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

送走李商人,柏晟借口要去采购些特制染料和工具,让柏峰在茶楼稍坐,自己则迅速溜出了茶楼。他直奔镇西木匠聚居区。周家租住的小院前,果然围了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院门紧闭,里面隐隐有压抑的争吵声和女人的哭泣声传出。

柏晟不敢靠太近,在对面街角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驻足,假装买饼,低声向摊主打听:“大叔,对面周木匠家这是怎么了?吵吵嚷嚷的。”

摊主是个话多的,瞥了一眼对面,压低声音道:“还能怎么?丢人呗!他家那小子周石,不是跟东街杂货铺刘掌柜家的闺女定亲了吗?多好的一门亲!结果那小子,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前几晚上跑了!留封信说不愿意,要出去闯荡!把周木匠气得够呛,刘掌柜那边更是闹着要退亲赔钱!现在两家正吵呢,听说刘家还要告周家骗婚!”

果然如此。柏晟心中了然,又问了句:“那……周石有消息了吗?跑哪儿去了?”

“谁知道呢!”摊主摇头,“一个没出过远门的木匠小子,能跑哪儿去?估计就在附近哪个山里躲着吧。周家托人找了两天了,屁影没有。要我说,也是活该,好好的日子不过,作什么妖!”

柏晟得到想要的信息,不再多问,买了饼回到茶楼。柏峰还坐在原处,面前茶水已凉,他望着窗外街景,目光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大哥,等久了吧?事情办好了,咱们回吧。”柏晟将热乎的炊饼递过去一个。

柏峰接过,咬了一口,忽然问:“刚才外面……好像有点吵?”

柏晟心中一跳,面色如常道:“嗯,好像是哪家铺子伙计算错账,吵了几句,没事。”

回村的路上,兄弟俩依旧沉默。只是柏峰比来时似乎更沉默了些,眉头偶尔会无意识地蹙起,仿佛感应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息。

刚进村子,还没到家门口,异变陡生!

只见村中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喧哗不已。几个面生的、穿着体面但脸色不善的男子,正被村民围在中间,为首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一张画像,高声问道:“……诸位乡亲,可曾见过画上这个年轻人?他是我家铺子里的学徒,偷了东西跑了,主家正在缉拿!若有线索,重重有赏!”

柏晟心中一凛,挤进人群一看,那画像上的人,眉眼清俊,不是周石又是谁?什么“偷东西的学徒”,分明是那杂货铺刘家不想明说逃婚丑事,胡乱编的借口,实则是来抓人回去成亲,或是泄愤的!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大多摇头说没见过。也有那好事的,目光瞟向柏家方向,窃窃私语。

柏峰也看到了画像。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张画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体微微前倾,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过去。

柏晟暗道不好,一把死死抓住大哥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压低声音,疾言厉色:“大哥!冷静!别过去!那不是周石!”

柏峰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充满了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即将爆发的痛苦与焦灼。

柏晟不管不顾,半拖半拽地将柏峰拉出人群,力气大得惊人。他一边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大哥,你听我说!那不是周石!画像只是有点像!周石在镇上好好的,我上午刚听说!这些人来历不明,别惹麻烦!先回家!”

他语速极快,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柏峰被他拽着,神思恍惚,脚下踉跄,竟真的被他拉着,离开了那片喧闹的是非之地。

回到家,关上院门,柏峰才仿佛回过神,他猛地甩开柏晟的手,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颤抖和难以置信:“你……你骗我!那是周石!我认得!他怎么了?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抓他?是不是……是不是因为……” 他不敢说下去,眼中充满了恐惧。

“大哥!”柏晟打断他,直视着他几乎要崩溃的眼睛,声音沉静得可怕,“你看清楚了?那画像模糊,距离又远,你怎么确定就是周石?镇上姓周的木匠不止一家,学徒跑了的也不稀奇。你现在冲过去,能做什么?承认你认识他?把他供出来?还是跟那些人打一架,把事情闹得更大,让全村都知道你和他的事?”

一连串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反问,像一盆冰水,浇在柏峰即将燃烧起来的冲动上。他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却说不出一个字。弟弟的话像锋利的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他无力,他不能,他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周石……他到底怎么了?”柏峰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痛苦和哀求,“晟儿,你告诉我实话。”

看着大哥这副模样,柏晟心中一痛,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将柏峰拉进堂屋,关上门,压低声音,将周石逃婚、刘家派人搜寻、以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选择性地、尽量平和地说了出来。他隐去了周家内部的激烈争吵和刘家要告官的可能,只强调周石是自己不愿成亲跑的,目前下落不明,刘家正在找。

饶是如此,柏峰听完,依旧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他……不愿意……他跑了……”柏峰喃喃重复,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渺茫的希望,“他……是因为……因为我吗?”

“大哥,”柏晟蹲在他面前,按住他颤抖的肩膀,“现在追究原因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周石选择了逃走,这意味着他正在反抗。而你要做的,不是冲出去暴露自己,让他更危险,也不是在这里自责痛苦。你要稳住,要像没事人一样。只有你稳住了,才不会有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向这里,周石在外面,或许才更安全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有力:“还有这个家,爹,阿爹,二哥,嵘儿峥儿,还有我……我们都指望着你呢。你不能垮,大哥。”

家。责任。这些沉重的字眼,再次如同锚一般,拽住了柏峰几乎要飘散溃散的意识。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血丝密布,痛苦依旧深重,但那股濒临疯狂的绝望,却被弟弟的话和肩头的重量,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了更加深沉的、混杂着担忧、无力和一丝微弱希冀的疲惫。

他闭上眼,良久,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院外,搜寻者的喧哗声渐渐远去,但留下的紧张与不安,却如同阴云,沉沉笼罩在柏家小院上空。骤雨已至,疾风未歇。柏晟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