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峰将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那扇房门成了他与外界隔绝的屏障,除了每日早晚出来吃几口饭、喝点水,他几乎不再踏出一步。即便在饭桌上,他也像个影子,沉默地来,沉默地去,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的碗碟,仿佛魂灵早已飘到了不知名的远方。身体明显消瘦下去,原本精悍结实的轮廓显出嶙峋的意味,下巴上的胡茬也冒了出来,带着一种颓败的气息。
家里的气氛因此降到了冰点。柳言忧心忡忡,变着法儿做些柏峰往日爱吃的,轻声细语地劝慰,却只换来更深的沉默。柏大山脸色铁青,烟抽得更凶了,好几次在院子里暴躁地踱步,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声声沉重的叹息。他明白长子心里苦,可这苦,旁人帮不上,只能自己熬。熬过去了,或许还能活个人样;熬不过去……柏大山不敢想。
柏岭起初还想插科打诨调节气氛,被柏大山吼了两句后,也蔫了,只敢私下跟柏晟嘀咕:“大哥这样下去不行啊……跟丢了魂似的。老三,你脑子活,想想办法?”
柏晟看着大哥一日日消沉下去,心里同样焦急。他知道那伤口有多深,多痛。但他也明白,有些伤痛,旁人的言语安慰苍白无力。他能做的,或许不是直接去触碰那血淋淋的伤口,而是用其他方式,让大哥感觉到这个家还在,他并非真的孤身一人。
于是,柏晟更加专注于自己的“事业”和照顾程青。他需要让自己忙碌起来,也需要为这个家注入一些活力和希望。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寒冬的脚步清晰可闻。他加快了藤竹混编的试验,并开始尝试制作一些更实用的过冬物件。
他先用处理得更加柔韧的藤条和竹篾,混合着柔软的干草,编了几双厚实的、适合在屋内穿的保暖鞋垫,悄悄放在了柏峰房门口。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放在那里。第二天,鞋垫不见了。他不知道大哥有没有用,但至少,收下了。
他又用结实的油藤和细竹篾,给柳言编了一个带盖的、可以放在炕头保温的汤婆子外罩,既防烫,又美观。柳言捧着那个精巧暖和的外罩,看着三儿子沉静却充满关怀的眼睛,连日来的忧心总算被熨帖了一丝。
对于程青,柏晟的照顾更是细致入微。他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去山脚一趟,带去新做的耐储存食物、柳言配的温补药材,还有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用处理过的软藤和旧棉絮填充的小暖手筒和护膝。程青的风寒早已痊愈,但体质依旧虚寒,柏晟总是不放心。
两人的关系在那声“崽崽”之后,进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亲密期。柏晟再叫“崽崽”时,虽然还是会耳根发热,却自然了许多。程青不再有明显的抗拒或羞窘,只是每每听到,会飞快地垂下眼睫,耳尖染上淡红,或是轻轻“嗯”一声,算是回应。他依旧话不多,但看着柏晟的眼神里,那份沉静之下,多了些依赖和柔软的光。他会默默收下柏晟带来的每一样东西,小心使用、存放;也会在柏晟忙碌时,递上一碗温热的水,或是在他研究油藤处理时,说出自己观察到的、关于某种伴生植物的特性,往往能给柏晟带来新的启发。
小屋依旧简陋清冷,但因为柏晟的频繁到来和那些带着体温的关怀,似乎也多了几分暖意。程青苍白的脸上,偶尔也会因为柏晟说起村里的趣事或林河来信(托人捎来的,讲了些新的篾编花样和问好)时,露出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笑容很浅,却像破开阴云的微光,让柏晟的心都跟着亮堂起来。
这天,柏晟去看程青,带着新编好的一对加厚护腕,用的是给柳言编汤婆子罩子剩下的材料,里面絮了层薄薄的棉花。护腕编得紧密厚实,边缘收得光滑,内侧还衬了层柔软的旧布。
“试试看,山里冷,采药的时候戴着,手腕能暖和些。”柏晟将护腕递过去。
程青接过来,触手温暖柔软。他看了看柏晟,抿了抿唇,低声道:“又让你费心。” 却没有推辞,而是当场解开了自己旧护腕-其实就是两块破布-的系带,将新的戴上。大小刚好,温暖的感觉立刻包裹住微凉的手腕。
“合适吗?”柏晟问,目光落在程青纤细的手腕和那截露出的、白皙的皮肤上。
“嗯,很暖和。”程青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头,眼中带着清晰的感激和……一丝别的什么。他看着柏晟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明亮专注的眼睛,忽然道:“你等等。”
他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晾晒的草药下面,拿出一个用干净树叶包着的东西,走回来递给柏晟,“这个……给你。”
柏晟接过,解开树叶,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质地细腻温润的深灰色石头,被粗略地打磨过,表面光滑,对着光看,里面似乎有暗银色的细闪。
“这是……?”
“在后山背阴的溪涧里捡的,我们这儿叫‘寒铁石’,摸着不冰,贴身放着,据说能吸走一些寒气湿气,对身体好。”程青解释着,声音依旧很轻,“你……经常在山里跑,戴着或许有用。” 他没说的是,为了找到这块品相好又大小合适的石头,他在冰冷的溪水里摸了整整一个下午。
柏晟握着手心里微温的石头,那股暖意仿佛顺着经脉一直流进了心里。他看着程青清澈的眼眸,那里面的关切真挚无比。这不是贵重的礼物,却比任何金银都更让他心动。
“谢谢,崽崽。”他收好石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我很喜欢。”
程青的耳尖又红了,他别开脸,假装去整理桌上的草药,手指却有些无措地拨弄着叶片。
气氛正旖旎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响亮欢快的招呼声:“柏晟兄弟!程青!在家吗?我林河来啦!”
两人都是一愣。柏晟没想到林河会突然跑来山脚,程青更是显出一丝被人撞破私密相处的局促。
柏晟率先反应过来,迎了出去。只见林河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背上依旧背着个大竹篓,脸上带着冻出的红晕,笑容却比冬日的阳光还灿烂。
“柏晟兄弟!我可算找着你了!先去了你家,柳大夫说你在这儿,我就找来了!”林河嗓门洪亮,目光在柏晟和闻声走出屋的程青身上扫过,尤其在程青脸上和新戴的护腕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又被兴奋取代,“快看我带了什么!”
他放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一卷颜色更鲜亮、质地似乎也不同的竹篾,还有几个编得极为精巧的、带活动机关的小竹盒、竹鸟笼。“这是我爹新琢磨出来的‘火烤染色法’染的篾,颜色能保持更久!还有这些新花样,我觉得你肯定用得上!哦对了,”他又掏出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糖,可甜了,给你们尝尝!”
柏晟接过东西,心里感动于林河的热忱和分享。“林河哥,你怎么大老远跑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三人进了屋。屋子狭小,突然多了个高大活泼的林河,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却也热闹起来。林河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简陋却异常整洁的小屋,目光掠过桌上那个藤竹提篮、藤托盘和笑脸石子,又看了看程青身上明显是柏晟手艺的护腕和暖手筒,眼中好奇更甚,但他很懂分寸地没有多问,只是兴致勃勃地跟柏晟讨论起新的竹篾处理和编织技巧。
程青默默地烧了热水,给林河倒了碗茶,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交谈。他不太插话,只是偶尔在柏晟看向他时,回以一个极淡的、安心的眼神。
林河是个藏不住话的,很快就把柳树沟的趣事和家里情况倒豆子般说了一遍,又关切地问起柏晟家里怎么样,尤其是“看着闷闷的柏峰大哥”。
提到大哥,柏晟眼神黯了黯,简短地说:“大哥……有些心事,还在自己调整。”
林河察言观色,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拍着胸脯道:“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对了,我这次来,还想跟你商量个事,眼看要入冬了,我们柳树沟那边准备组织人手,去后山那片老林子砍一批过冬的硬柴和猎些大家伙,人多安全,收获也丰。我想着,你们柏家村这边猎户多,身手好,要不要一起?咱们两边联手,肯定比单干强!”
联合行动?柏晟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不仅能增加收获,保障过冬,或许……也能让大哥有机会走出屋子,接触山林,暂时忘却烦忧?山林的辽阔和狩猎的专注,有时候是最好的疗伤药。
“这个主意好!”柏晟点头,“我回去跟我爹和大哥商量一下。林河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看天气。”林河见柏晟赞同,更高兴了,“那我先回去准备,等你们信儿!”
林河又坐了一会儿,吃了程青拿出来的、柏晟之前送的杂粮饼夹肉酱(他直夸好吃),才心满意足地告辞。临走前,他拍了拍柏晟的肩膀,又对程青爽朗地笑了笑:“程青兄弟,下次来柳树沟玩啊!我们那儿竹子多,风景也好!”
送走林河,小屋重新安静下来。柏晟看着程青,解释道:“林河哥人很热心,手艺也好,帮了我很多。”
程青轻轻点头:“嗯,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柏晟,“联合进山……你会去吗?”
“看爹和大哥的意思。如果去,我会小心。”柏晟看出他眼中的担忧,温声道,“家里和……你这里,我都会安排好的。”
程青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护腕的边缘,低声道:“山里冬天危险,你们……都要当心。”
“嗯,我知道。”柏晟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眉眼,心中暖意融融。他的崽崽,在担心他。
冬意渐浓,寒风在外呼啸。但小屋之内,因为友情的热忱和悄然滋长的情意,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温暖。而林河带来的联合进山提议,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或许,能为这个沉闷的冬天和柏峰冰冻的心湖,荡开一丝不一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