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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涟漪渐起

异世田缘:寒门博士的种田日志

接下来的几日,柏家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却又有些许不同。

柏晟的康复训练已成每日固定的功课。晨起,在家人尚未完全起身时,他便已在后院僻静角落,练习那套从父兄拳法中拆解出的基础动作——拉伸筋骨,稳固下盘,调整呼吸。汗水在晨曦微光中晶莹闪烁,浸湿的粗布短褂贴在他日渐紧实的肩背和胸膛上,勾勒出流畅而初具力量的线条。原本瘦削的臂膀如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随着动作起伏的肌肉,腰腹也收紧了许多,整个人如同经过初步打磨的玉石,褪去了脆弱,显露出内里的坚韧质地。

柏嵘柏峥起初只是好奇围观,后来竟也迷迷糊糊地跟着比划,虽然姿势可笑,倒也添了几分生气。柏岭偶尔晨起撞见,不再嘲讽,有时会倚在门边看一会儿,然后丢下一句“下盘再低三分,劲儿才足”,便晃悠开去。柏大山和柳言看在眼里,一个眼神交汇,皆是无声的欣慰。

柏峰依旧沉默,但那股沉闷的气息似乎散去了些。他照常跟随柏大山进山,干活卖力,话却更少。只是在一次晚饭时,柳言无意中提到东头周木匠家前阵子接了个镇上的大活计,全家都去帮工了,怕是得忙活一两个月。柏峰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那晚,他后半夜才回屋歇息。

这细微的异常被柏晟捕捉到了。他心中的猜测又清晰了几分。若大哥的心事真与周石有关,如今对方举家外出,联系断绝,怕是更添烦扰。只是这事关乎大哥私隐,且这时代对男子间情谊的界定暧昧,他不敢贸然试探,只能暂且留心。

除了锻炼,柏晟将更多时间投入“学习”和“实践”。他跟随柳言辨识药材,已能将药圃里大半草药的名目、性味、功效说个八九不离十,甚至能帮着炮制一些简单的药材。藤编手艺也在缓慢进步,那个小提篮终于完工,虽然依旧质朴,但结构牢固,提手圆润,已有了实用器的模样。柳言爱不释手,当即用来盛放一些常用的针灸用针和小刀。

而砍回来的那些栎树木柴,经过几日的晾晒,外皮干燥了些。柏大山挑了个下午,带着柏峰柏岭,将粗大的木段劈成更易搬运和燃烧的柴块。沉闷有力的劈砍声回荡在院子里,木屑纷飞。

柏晟也拿了把轻便些的柴刀,选了些细枝和边角料,坐在一旁慢慢劈砍。他力气不如父兄,但讲究技巧和角度,劈出的柴块大小均匀。劈好的柴禾在院子东墙根下,渐渐堆起一座齐整的小山。

“爹,”柏晟趁着休息的间隙,舀了碗水递给柏大山,状似随意地说,“这些柴不少,咱们家今年冬天应该够用了。山脚程青那边,我看他上次劈柴挺费劲,屋子也漏风,冬天怕是难熬。要不……匀一些给他?再帮忙看看屋顶?”

柏大山接过水碗,咕咚喝了大半,抹了把胡茬上的水珠,看了柏晟一眼。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又似乎洞悉了什么。但他没多问,只道:“嗯,是该如此。救命之恩,不能忘。明天让老二跑一趟,送两担柴过去。屋顶……”他沉吟了一下,“我瞅瞅家里还有没有剩下的旧瓦和茅草,让老大抽空去帮他拾掇拾掇。”

“谢谢爹。”柏晟松了口气。

柏岭在旁边听见,插嘴道:“又是我跑腿?爹,我也想去看看他家屋顶咋修的,学学手艺不成?”

柏大山瞪他一眼:“你那是学手艺?怕是去凑热闹!老实跟着你大哥,让他教你。送柴你去,修屋顶让老大去。”

柏岭撇撇嘴,倒也没再争。

翌日上午,秋阳和煦。

柏岭挑着两担捆扎得结结实实的上好栎木柴,脚步轻快地走在通往山脚的小路上。柴禾沉重,他却显得游刃有余,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野小曲。

快到那破屋时,他远远看见程青正背着个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大背篓,从另一条小径蹒跚走来。背篓里塞满了新采的、枝叶犹带露水的草药,压得他腰深深弯下,步伐踉跄,额间红印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脸色却有些发白。

柏岭眉头一皱,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喂!程青!”他扬声喊道。

程青闻声抬头,看到是柏岭,以及他肩上那两担显然分量不轻的柴禾,愣了一下,随即努力挺直了些腰背,喘息着道:“柏二哥?你这是……”

柏岭走到近前,放下柴担,不由分说上前,双手一托,帮他把那沉重的背篓卸了下来,掂了掂分量,啧了一声:“我说程青,你不要命了?采这么多,你背得动吗?摔山里怎么办?”

背篓离身,程青顿时觉得肩上一轻,差点没站稳,扶住旁边一棵树才缓过来。他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低声道:“……趁天气好,多采些,晒干了能多换点钱。我……我能背动的。”

“能背动个屁!”柏岭没好气,“脸都白得跟纸似的了。你们这些哥儿,就是爱逞强。”他嘴上不饶人,却已经弯腰,轻松地将那背篓单手提了起来,“走吧,先回屋。这柴是我爹让送来的,今年冬天够你烧了。还有,过两天我大哥有空,来帮你看看屋顶,漏风可不行。”

程青看着他轻松提起背篓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两担实实在在的柴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低低的:“……谢谢柏二哥,谢谢柏大叔,谢谢……大家。”

两人前一后回到小屋前。柏岭将背篓放在屋檐下,又将两担柴禾靠墙码放整齐,动作利落干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目光在明显塌陷一角的屋顶和蔫蔫的菜地上扫过,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这日子过的……”他嘀咕了一句,却没再说下去,转而道,“行了,柴送到了,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别再背这么重的东西,下次让我或者我大哥碰上,帮你背回来。”

程青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平日里在村里以跳脱不羁、嘴巴厉害闻名的柏家老二,此刻却显得格外干脆实在。他点了点头:“嗯,知道了。柏二哥……路上小心。”

柏岭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块石板和半截朽木:“那石头底下好像有窝蚂蚁,你搬东西的时候留神点。”说完,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开。

程青站在原地,直到柏岭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他走到那两担散发着木头清香的柴禾前,伸手摸了摸干燥坚实的栎木柴块。又抬头看了看即将有人来帮忙修缮的屋顶。一种混杂着感激、酸楚和一丝微弱暖意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他转身进屋,目光落在桌上那个藤托盘和笑脸石子上。良久,轻轻吁出一口气。

柏家院子里,柏晟正在柳言的指导下,学习处理一批新采的、带有毒性的草药“狼毒”,需格外小心。

柏峰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几片旧瓦和一小捆修补用的茅草,放在院子角落。他看起来比前些天似乎振作了些,但眉宇间仍萦绕着淡淡的沉郁。

“大哥,”柏晟处理好手上的药材,洗净手,走到柏峰身边,递过一碗水,“周木匠家……去镇上帮工,顺利吗?”

柏峰接过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柏晟。弟弟的眼神清澈平静,没有探究,只有寻常的关心。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嗯,听说是给镇上一户殷实人家打家具,活计多,工钱也厚。”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顺利……就好。”

说完,他仰头将水喝完,把碗放回柏晟手里,转身拿起斧头,走向那堆尚未完全劈完的木柴,闷头干起活来,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寂寥。

柏晟心中了然。大哥果然是在意周石的。只是这在意,是兄弟情谊,还是……更深的情愫?在这个时代,后者注定艰难,甚至不为世俗所容。大哥的沉默和心事,或许正源于此。

他不再多问,只是心里记下了这件事。若有机会,或许可以稍稍留意那位周石其人,以及……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午后,柏晟继续他的编织。这次,他选用了处理得更加柔软光滑的金银花藤,尝试编织一个更精巧的小篓,可以悬挂在墙上,放置些零碎物品。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藤条之间,神情专注。经过这些时日的锻炼和劳作,他的手掌磨出了薄茧,指节也更加分明有力,操控起柔韧的藤条来越发得心应手。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汗湿的额发上跳跃。偶尔抬手擦拭汗水时,短褂袖子滑落,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紧实,已不再是当初那瘦骨嶙峋的模样。

柳言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微微一顿。晨光里,三儿子专注劳作的身姿,竟隐隐有了几分他父亲年轻时的挺拔轮廓。不再是那个让人操碎了心的顽劣瘦猴,而是一个沉静、好学、懂得体恤家人的少年郎。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欣慰与感慨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悄悄转身回了屋,没有打扰。

傍晚,一家人围坐吃饭。柏大山说起过两日要去一趟十里外的邻村,那里有户人家想定做几件皮袄,工钱不错。柏峰默默听着,扒饭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爹,我跟你去。”柏岭抢先道,“我会硝皮子,也能帮忙。”

柏大山想了想:“行,那你跟我去。老大,”他看向柏峰,“家里就交给你了,照看好你爹和弟弟们。柴也劈得差不多了,你抽空去山脚把程家屋顶修了。”

柏峰点头:“知道了,爹。”

柏晟心中微动。大哥独自在家,或许……是个机会?但他按下念头,没有贸然开口。

夜色降临。

柏晟躺在床上,复盘着这几日的进展。身体在恢复,技能在积累,与家人的关系在改善,对程青的帮助也在推进。大哥的心事虽令人挂怀,但需等待合适的时机。

而他自己心中,对那个山脚下独自生活的清秀哥儿的关注,似乎也随着一次次的接触和了解,悄然加深。不仅仅是同情或报恩,更像是一种……想要靠近,想要看到他过得更好一些的念头。

这种陌生的情愫让他有些困惑,却并不抗拒。

窗外,秋风渐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山脚破屋里,程青就着油灯,仔细地将白日采回的草药分类、摊开在干净的席子上晾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沉静的侧影。墙角,新送来的柴禾散发着干燥温暖的气息。他偶尔抬头,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在村子东头,周木匠家紧闭的院门内,一片寂静。远在镇上的周石,是否也在某个夜晚,想起村里那个沉默寡言、却曾耐心教他拳脚的猎户青年?

秋夜的凉意弥漫,但人心深处,有些涟漪一旦荡开,便再难平息。种种隐秘或萌芽的情感,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在秋风的吹拂下,等待着属于它们的时机,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