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整整一日。
柏晟站在程青那间小院门口,肩上落了一层薄白,呼出的热气在暮色里凝成淡淡的雾。院内,那棵他去年秋天亲手移栽来的柿子树,光秃的枝桠上积了雪,偶尔啪嗒落下一团,砸在树下半埋的腌菜缸上。
屋里透出昏黄的灯火,暖融融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的炊烟,混着雪片的冷冽,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让人眼眶发烫的安宁。
一年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的茧子不再是握笔磨出的薄茧,而是劈柴、编筐、侍弄田地留下的粗粝。左腿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提醒着那个改变一切的夏日午后。
那日程青扶他下山,连夜去柏家报信。父爹柳言赶来时,眼眶红得吓人,那个记忆中总是温和笑着的哥儿,第一次在他面前落了泪,却一句重话都没说,只小心查看他的伤腿,颤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原主的父兄们待他,比记忆里更好。高大魁梧的猎户老爹柏大山,嘴上骂他“不争气的小崽子”,转头却把攒了许久的野味拿去换钱,给他抓药补身子。两个哥哥明里暗里护着,连那两个曾瞧不上他的弟弟,也渐渐开始跟在他屁股后头转。
但真正让他觉得“活过来了”的——
“站在雪里发什么呆?”
门吱呀一声开了,程青探出半个身子,额间那点桃蕊般的印记在暖光里格外柔和。他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袖口卷起,露出被水浸得微红的手腕,见柏晟愣愣站着,眉头微蹙,“快进来,雪越下越大了。”
柏晟回过神,抬脚迈进门槛,顺手将门带上。
屋里暖意扑面而来,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陶罐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肉香混着干蘑菇的味道,浓郁得让人从胃里暖到心里。程青转身回灶台边,用木勺搅了搅,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柏老爹和柳叔那边都送过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送过了。”柏晟解下肩上的褡裢,靠在门边,“一只野鸡,两条风干的兔子,还有你前儿个晒的那筐干菜。我爹非留我吃饭,我说你这边一个人忙不过来,才放我回来。”
程青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柏晟看着他忙活的背影,比一年前丰润了些许,不再是初见时那过分单薄的少年。但动作依旧利落,脊背依旧挺直,透着那股子让他心折的韧劲。
他走过去,在灶台边蹲下,顺手拿起几根细柴,往灶膛里添。
“出去。”程青拿锅铲柄轻轻敲了敲他肩膀,“腿还没好利索,蹲着做什么,去坐着。”
“早好了。”柏晟没动,抬头看他,“你一个人忙半天了,我帮把手。”
程青睨他一眼,没再赶,只把手边的蒜递给他,“剥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蹲在灶前添柴,一个站在灶台边翻炒,间或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屋外风雪漫天,屋内暖意融融,时光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又好像快得抓不住。
“程青。”柏晟忽然开口。
“嗯?”
“今年,咱们一起过年。”
程青手上动作顿了顿,片刻后,低低“嗯”了一声,耳根悄悄染上一抹红,比灶膛的火光还暖。
·
年夜饭摆上桌时,天已经黑透。
没有山珍海味,一盆炖得软烂的野鸡蘑菇,两条红烧的兔子,一碟腌萝卜,一碗野菜团子,还有程青特地蒸的一盘白面馒头,暄腾腾的,冒着热气。
柏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推到程青面前。
“什么?”
“打开看看。”
程青看他一眼,拆开纸包,里头是一小把用红绳系着的饴糖,晶莹剔透,在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愣了愣,抬眼看向柏晟。
“前儿个去镇上卖皮子,顺道买的。”柏晟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你不是说……小时候过年,你娘会给买饴糖么。”
程青垂下眼,看着那几块糖,许久没动。
柏晟心里有些发紧。他知道程青的身世——父母在他八岁那年先后病故,留下他一个人守着那间破屋,靠着村里人的接济和自己上山挖野菜采草药,磕磕绊绊活到现在。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程青从不说,柏晟也不问,只从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模糊的影子。
“程青?”
“嗯。”程青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不知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我收着了。吃饭吧。”
他夹起一块最肥美的兔肉,放进柏晟碗里。
·
饭后,程青收拾碗筷,柏晟坐在灶边,看着他把剩下的饭菜仔细收好。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窗纸,与屋里的灯火融成一片柔和的白。
“柏晟。”程青忽然开口,背对着他,声音有些低,“你……你会一直在这儿么?”
柏晟一怔。
“我是说,”程青依旧没回头,手上慢慢擦着碗,“柏老爹和柳叔待你好,你家里兄弟多,往后分家单过,你肯定要起屋娶亲……你、你不会一直来我这儿的。”
柏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程青。”
程青手顿了顿,依旧没转身。
柏晟伸手,轻轻握住他拿着碗的那只手。程青的手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去,却被握得更紧。
“我哪儿也不去。”柏晟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这间屋子,这棵柿子树,这锅你炖的汤……这就是我的家。”
程青终于转过身,抬起眼,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说什么呢。”
柏晟看着他,看着那张在灯火下愈发清秀的脸,看着额间那点淡红的印记,忽然笑了。
“我说,往后每年除夕,我都在这儿。”
他松开手,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用红布包着的物件,塞进程青手里。
程青低头打开,是一枚木簪。打磨得光滑细致,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桃花,正是他额间那印记的模样。
“我自己雕的,丑是丑了点……”柏晟难得有些窘迫,“你、你先将就戴着,往后我手艺好了,再雕更好的。”
程青捧着那枚木簪,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嘴角弯起一个柏晟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弧度。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落进雪地的第一片春意。
·
夜深了。
柏晟躺在程青给他铺的厚厚草褥上,身下是晒得蓬松干爽的麦秸,盖着程青自己的旧棉被——他说什么也不让柏晟睡地上,自己却挤在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
屋里很静,只有灶膛里残余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地清辉。
“柏晟。”程青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有些含糊,像是快睡着了。
“嗯?”
“……明年,那柿子树,该结果了吧。”
柏晟愣了愣,随即笑了。
“嗯,该结果了。”
“结的柿子,能做柿饼么。”
“能。我跟你一起做。”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睡意的“好”。
柏晟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程青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前所未有地安宁。
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除夕。那些年,他窝在实验室的角落,对着冰冷的仪器和数据,耳边是父母打来的、永远在说“姐姐”“家里”“牺牲”的电话。年夜饭是食堂打包的冷饭,热闹是别人的,温暖也是别人的。
而此刻,他躺在这间简陋的土坯屋里,盖着带着草药清香的旧棉被,听着隔壁床传来的轻浅呼吸,心里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
大年初一清早,柏晟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
他披衣推门,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程青正蹲在柿子树下,拿扫帚轻轻扫着树根旁的积雪,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醒了?锅里温着粥,自己去盛。”他顿了顿,指了指院门口,“你家来人了。”
柏晟抬眼望去,院门外,柏大山和柳言正并肩走来,老爹手里拎着个篮子,柳言怀里抱着个包袱,身后还跟着探头探脑的两个弟弟。
“老三!”柳言远远看见他,脸上绽开笑,“你爹说你们哥俩过年冷清,非要早早来送东西——青哥儿呢?快叫他出来,柳叔给你们带了新做的棉袄!”
程青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雪,耳根又红了。
柏晟看着他,又看向院门外踏雪而来的家人,忽然觉得,这个除夕,是他两辈子加起来,过得最暖的一个。
他伸手,轻轻握了握程青微凉的手。
“走吧,回家吃饭。”
程青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雪光,映着晨晖,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嗯。”
他们并肩走向院门,身后,柿子树光秃的枝桠上,积雪簌簌落下,像是春天悄然来临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