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将山脚和小村笼罩。程青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村子的土路尽头,只余下远处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兽眼。
柏晟靠坐在硬板床上,屋里只剩下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左腿的疼痛在药效下缓解了些,但依旧一阵阵抽着疼,提醒他这具身体的脆弱和处境的真实。
他闭上眼,不再抗拒那些纷至沓来的记忆碎片。属于原主“柏晟”的十六年人生,像一本被水浸过又晒干的残卷,字迹模糊,段落颠倒,但大致轮廓渐渐清晰。
柏大山,猎户,身形高大魁梧,面容黝黑刚毅,沉默寡言,但看向原主时,那双总是透着精悍锐利的眼睛里,会难得地露出无奈和纵容。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原主偷懒不肯扎马步,跑去河里摸鱼差点淹死,柏大山把他捞上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手抽了他两下,手举得高,落得却并不重,然后自己蹲在河边,抱着脑袋半天没吭声。
柳言,哥儿,村医,也是原主的阿爹。清瘦,面容温和,额间一点与程青相似但颜色略深些的红印,总是带着淡淡的草药香。他话比柏大山多些,时常拉着原主念叨:“晟儿啊,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晟儿,今儿个的汤药必须喝了,阿爹加了甘草,不苦……”“晟儿,跟你二哥去林子里转转也好,活动活动筋骨……”原主通常左耳进右耳出,敷衍了事,柳言便只能叹口气,摸摸他的头,转身去忙活晒草药或给村里人看诊。
大哥柏峰,二十有二,性子最像柏大山,沉稳能干,是打猎的好手,已经能独当一面。他对原主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多是严厉的督促和偶尔实在看不过眼时的呵斥,但每次原主闯了祸,第一个站出来想办法遮掩或补救的,往往也是他。
二哥柏岭,二十岁,性格跳脱些,身手灵活,擅长设陷阱和下套。他对原主的偷奸耍滑最为不齿,时常嘲讽“老三你这身子骨,连村头李奶奶家的鸡都撵不上”,可原主记忆里,有次他发烧躺了好几天,是柏岭闷不吭声塞给他一只烤得喷香、油滋滋的野兔腿。
四弟柏嵘,十四岁,五弟柏峥,十三岁。两个半大少年,正是慕强又敏感的年纪。他们对这个明明被父爹宠爱、却烂泥扶不上墙的三哥,感情复杂。既有对兄长天然的信赖,虽然这信赖时常落空,又有因其不争气而产生的鄙夷。记忆碎片里,有他们看着原主躲避训练时撇嘴翻白眼的样子,也有他们偷偷把柳言多给的零嘴点心,掰一半悄悄放到原主枕头底下的画面。
一个对他有疼爱,有期望,却更多是怒其不争、无可奈何的家庭。而他,柏晟,一个顶着同样名字的异世孤魂,即将闯入。
门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急促而沉重,伴随着压低的、焦急的男声:“确定是这边?程青那孩子说的?”
“是,爹,他指的路没错,就是山脚这破屋。”
“快点儿!这混小子,一天不惹事就浑身痒痒!”
柏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努力模仿原主记忆里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惫懒和无所谓的姿态,只是眼底深处那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清明和复杂,一时难以完全掩去。
“砰!”
木门被猛地推开,差点撞到墙上。当先进来的是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正是记忆里的柏大山。他穿着粗布短褂,露出的臂膀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有未擦净的汗渍,显然是刚从外面急匆匆赶来。他手里拎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一下子涌进小屋,照亮了他满是胡茬的脸上毫不掩饰的焦躁和担忧。目光触及床上坐着的柏晟,尤其是他腿上那显眼的包扎时,柏大山的眉头狠狠拧成了疙瘩,大步跨了过来。
“臭小子!让你别往深山里瞎蹿,你耳朵塞驴毛了?!”声音洪亮,带着火气,但那双粗糙的大手却已经小心地避开了伤处,扶住了柏晟的肩膀,上下打量,“伤着哪儿了?除了腿还有别处不?疼得厉害不?”
紧随其后的是柳言。他额间红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脸色有些发白,手里还提着个小药箱。他没说话,只是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指轻轻按了按柏晟腿上的布条边缘,又探了探他的额头,动作轻柔而专业。“肿得厉害,但骨头没大碍,程青处理得及时。”他松了口气,抬眼看向柏晟,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后怕,“晟儿,你吓死阿爹了。”
两个高大的青年堵在门口,是柏峰和柏岭。柏峰脸色沉肃,嘴唇紧抿,看着柏晟的眼神里是压抑的怒气和不争气。柏岭则直接抱臂靠在门框上,嗤了一声:“能耐啊老三,这回是摔断腿了?下次是不是打算把命也玩进去?”
最后面是两个半大少年,柏嵘和柏峥,扒着门框往里瞧,脸上有好奇,有担忧,也有一丝看热闹的神情,但接触到柏晟的目光时,两人又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被这样几双眼睛注视着,感受着柏大山手掌传来的温热和力道,听着柳言声音里的颤抖,柏晟喉咙有些发紧。原主的情绪残余似乎还在影响这具身体,一种混合着愧疚、委屈、还有一丝丝习惯性的破罐破摔的情绪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按照原主可能会有的反应,垂下眼,闷声说:“我……我没注意,从坡上滑下来了……多亏了程青。”
“程青那孩子呢?”柳言这才想起,环顾了一下简陋却整洁的小屋。
“他……他去村里找你们,可能走岔了,或者回去了。”柏晟低声道。
柏大山重重哼了一声,但没再继续斥责,只是对柏峰道:“老大,把你弟弟背回去。小心点,别碰着他腿。”
柏峰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弯下腰。柏晟被他小心却不容拒绝地背到背上。柏峰的背宽阔结实,带着汗味和山林的气息,步伐很稳。
柳言收拾了一下药箱,又对柏大山说:“当家的,程青救了晟儿,我们得好好谢谢人家。这孩子……一个人不容易。”
柏大山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想了想,又解下腰间挂着的一块风干的、巴掌大小的肉脯,一起放在程青那张瘸腿的桌子上。“回头我再拿点粮食过来。”他的声音依旧粗声粗气,但语气缓和了不少。
一行人出了小屋,柏大山举着灯在前,柏峰背着柏晟居中,柳言紧随其后,柏岭撇着嘴跟在旁边,两个小的殿后,不住地回头张望那间隐在黑暗里的孤零零的土屋。
回村的路并不远,但夜晚的村落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不少人家已经熄了灯,但也有几户窗棂还透着光,隐约有人影在窗口晃动,显然柏家老三又摔伤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柏家的院子在村子靠东头,比寻常农户家宽敞些,围着半人高的土墙,正面是三间还算结实的青瓦房,侧面是灶房和杂物棚,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利落,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禾,墙上挂着些兽皮和干辣椒。
还没进门,就听到一个尖利的女声从隔壁院子传来:“哟,这不是柏老三吗?又挂彩啦?我说大山兄弟,你们家这老三可真不让人省心,一天天的尽折腾,也就是你们心善,换个家早打出去了!”
是邻居马婶子,村里有名的长舌妇。
柏大山脚步顿了一下,脸色更黑,没接话。柳言皱了皱眉,也没言语。柏岭直接朝那边翻了个白眼。
柏峰仿佛没听见,稳稳地把柏晟背进中间堂屋,放在一张铺着旧棉垫的椅子上。堂屋里点着油灯,摆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弓箭,显得质朴而刚硬。
柳言立刻打开药箱,准备重新给柏晟处理伤口,用的是他自己配的、味道更冲些的药膏。柏大山沉着脸坐在主位,柏峰柏岭站在一旁,两个小的蹲在门口,时不时偷看一眼。
气氛有些凝滞。
柳言一边轻柔地给柏晟换药,一边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跑到那么深的林子里去了?还摔成这样?”
按照原主的性子,此刻或许会支支吾吾,或许会抱怨路滑倒霉,或许干脆装傻。但柏晟知道,自己不能完全那么做。他需要改变,但改变不能一蹴而就,得有个合理的契机。这次受伤,或许就是个起点。
他抿了抿唇,抬起眼,目光依次掠过柏大山紧皱的眉头、柳言担忧的眼睛、柏峰柏岭审视的视线,还有门口那两个弟弟好奇的眼神,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清晰和……一丝几不可查的疲惫与自嘲:
“我……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也……找点东西。看爹和大哥二哥每次进山都能带回猎物,看程青一个人也能挖草药换钱……我……”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柏大山和柳言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柏峰眼神微动,柏岭脸上的讥诮也淡了些,露出些许诧异。门口的柏嵘柏峥更是睁大了眼。
原主柏晟,可从来没承认过自己“没用”,他向来是理不直气也壮地偷懒耍滑,觉得父爹兄长的辛苦是应该,对自己的无能浑然不觉甚至洋洋得意。
柳言最先反应过来,眼眶一下子红了,放下药膏,轻轻拍了拍柏晟没受伤的右腿:“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你还小,身子又弱,急什么?有你爹和哥哥们呢!”
柏大山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严厉似乎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语气依然硬邦邦,却少了火气:“知道没用就好好养着!养好了身子骨,再说别的!少想那些有的没的,这次是运气好碰到程青,下次呢?”
柏峰看着柏晟,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知道想,就是好事。但想和做是两回事。等你腿好了,先从扎马步开始,每天加一刻钟。”
柏岭“嘿”了一声,抱臂道:“总算开点窍了?不过老三,就你现在这风吹就倒的样儿,扎马步?别到时候又哭爹喊娘。”
若是往常,原主早就跳起来反驳或耍赖了。但此刻,柏晟只是垂下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让屋子里再次安静。连柏岭都噎了一下,没再说出挤兑的话。
柳言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人没事就是万幸。晟儿知道错了就好。当家的,老大老二,你们都累了一天了,快去洗洗歇着吧。嵘儿峥儿,去灶房看看,给你们三哥热点粥来。”
柏大山又看了柏晟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后院。柏峰和柏岭也各自散去,只是离开前,都又多看了柏晟一眼。
柏嵘柏峥互相推搡着去了灶房,不一会儿端来一碗温热稠厚的粟米粥,里面还卧着一点切碎的咸菜,比程青那清汤寡水的粥实在多了。两人把粥放在柏晟旁边的凳子上,柏嵘小声说了句“三哥你快吃吧”,柏峥则飞快地瞥了一眼他的腿,又移开目光。
“谢谢。”柏晟接过碗,低声道谢。
两个少年似乎更不自在了,嘟囔了句什么,扭头跑开了。
柳言一直陪在旁边,看着柏晟小口小口喝着粥,眼神温柔又带着探究。等到柏晟吃完,他收拾了碗筷,又仔细查看了他的腿,柔声道:“今晚就跟阿爹睡这屋吧,方便照看你。夜里要是疼得厉害,或者发热,一定叫阿爹,知道吗?”
“嗯,知道了,阿爹。”柏晟顺从地点点头。
夜深了。油灯被吹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清辉。柳言在旁边的木板床上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柏晟躺在铺着干燥稻草和旧棉絮的床上,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左腿的疼痛依旧清晰,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存在感”。
他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这个家,有粗糙的关爱,有直白的失望,有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也有别扭的关怀。和他前世那个精致却冰冷、充满算计与牺牲索取的家,截然不同。
程青……那个在昏暗灯光下安静啃着块茎、额间一点红印显得格外清晰的少年身影,又浮现在眼前。他那句“不是每次都这么运气好”,和他独自生活在山脚破屋里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不仅仅是为了这第二次生命,似乎……还想看看,自己能在这里做到什么程度。能不能让柏大山和柳言不再叹气,让柏峰柏岭不再鄙夷,让柏嵘柏峥能真心实意叫一声“三哥”……
还有,那个叫程青的哥儿……
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在彻底沉入梦乡前,柏晟模糊地想:明天,等天亮了,得好好看看这个家,这个村子,还有……想想那条暂时不能动弹的腿,该怎么利用这段“养伤”的时间,做点什么。
改变,就从这痛楚而真实的此刻,悄然开始吧。
窗外,夏虫唧唧,繁星满天。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在静静注视着这个小小院落里,一个灵魂悄然转变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