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平定那夜,苏昌河在提魂殿坐了一宿。
尸体已经清走,血迹却擦不净。青石砖缝里汪着黑红的印,像某种缓慢的渗透。谢家的、慕家的、还有几个苏家本家的——他亲手杀的。寸指剑搁在手边几案上,刃口的血已经干透,他却懒得擦。
苏昌离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终于开口:“哥,歇吧。”
“嗯。”
他没动。
苏昌离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远,整座总堂只剩他一人。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暗河特有的潮腥——这地底的水声千年不息,像这座杀手组织永远洗不净的胎记。
苏昌河抬起手,慢慢覆上小腹。
隔着衣料,掌心下什么也摸不出来。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很小,很轻,像一粒沉在深潭底的珠。
他忽然笑了一下。
二十年前,也有过这样一粒珠。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能做“例外”。
——珠碎了。
他阖上眼。风从西北来,记忆也是。
钱塘城那个深夜,他在破庙的稻草堆里蜷成一团,小腹像被人攥着慢慢拧。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内伤。苏暮雨握着他的手输真气,输不进去,便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睡一觉就好。”苏昌河把脸埋进那人肩窝,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睡一觉……”
苏暮雨没说话。那夜的月光从破败窗棂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像照着一尊落了灰的玉佛。
后来苏昌河常想,如果那时他知道那是他们的孩子,他会不会更小心一点?会不会不去接雷家堡那趟任务?会不会在疼痛刚起时就停下来,而不是一路厮杀、直到有什么东西顺着大腿流下去、轻飘飘地离开他——
他不知道。
无名者从不假设“如果”。
雷家堡外那棵树下,他扶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血从衣摆洇出来,比夜还黑。他没有力气低头看,只觉得冷。从里到外地冷,像鬼哭渊的冬天提前到了。
信蝶放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太清醒。只记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意识像浮在水面上的油,随时会被风吹散。
但他记住了苏暮雨赶来时的表情。
那张清冷的、惯常没有波澜的脸上,裂开一道他从未见过的缝隙。不是惊慌,不是恐惧,是更深、更沉的东西——苏暮雨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抱得太紧,像要把他的骨血揉进自己身体里。
“暮雨。”苏昌河那时候还笑得出来,血迹糊了半边脸,“你是不是怕我死了。”
苏暮雨没答。
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苏昌河额上。干燥的、微凉的皮肤贴过来,呼吸交缠,睫毛几乎扫在一起。
那一瞬间苏昌河忽然明白,原来苏暮雨也会怕。
不是怕任务失败,不是怕暗河的诛杀令——是怕他死。
客栈那间客房里,苏暮雨握着大夫开的方子,很久没有说话。
纸在他指间微微发皱。苏昌河靠在床头,看他垂着眼睫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几行字——他从未见苏暮雨读书那样认真过。仿佛只要读得够仔细,就能从“宫腔发育不全”“气血两亏”“此胎难留”这些字眼里,找出一个例外。
“大夫说,”苏暮雨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可以试着保。但你往后三年都不能动武,不能出任务,不能——”
“那就不保了。”苏昌河说。
苏暮雨倏然抬眸。
苏昌河靠在床头,神情平静,甚至弯了弯嘴角:“三年不接任务,暗河会把我当叛徒处理。你护不住我,我也不要你护。况且……”他顿了顿,手掌按在小腹上,轻轻压了压,“它来得不是时候。我和你都不是能要孩子的人。”
他听见苏暮雨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苏暮雨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他按在小腹的那只手。
“它来得不是时候,”苏暮雨说,“但它来过。”
苏昌河没接话。
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像那年破庙里一样。他忽然很想问苏暮雨:你难过吗?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但他没问。
无名者不问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之后的事,像隔着一层雾。
他喝了三天安胎的药,小腹的坠痛渐渐止住。第四天清晨,他在睡梦中被身下濡湿的触感惊醒。
血。
不多,却持续不断地渗出来,染透了亵裤和褥垫。苏暮雨端药进来,瓷碗“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药汁四溅。
后来的事苏昌河记不清了。只记得苏暮雨抱着他冲出客栈,他伏在那人肩头,看着房檐和树枝飞速倒退,血沿着大腿往下淌,一路滴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串仓皇的句读。
他迷迷糊糊地想:原来这就是留不住。
王记医馆的王大夫这次没有收银子。
他把完脉,看看苏暮雨的脸色,又看看苏昌河苍白如纸的脸,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苏暮雨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没有问“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也没有求大夫再试试。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石像。
苏昌河拉过他的手。那只握剑时从不颤抖的手,此刻凉得惊人。
“暮雨,”苏昌河说,“回家了。”
他们没有回暗河。
苏暮雨在南安城边赁了一间小院,两进,很静。院里有棵石榴树,结了青涩的小果子。苏昌河靠在窗边看苏暮雨打水、劈柴、生火煎药,觉得这场景既荒诞又奢侈。
暗河的刀,劈柴也能劈得很整齐。
苏暮雨不让他动武,他便不动。每天喝三碗苦药,吃苏暮雨从集市买回来的红枣和鸡汤。他像一只骤然被拔出刀鞘的刃,平放在架子上,蒙了尘,却奇异地感到安宁。
那是他们之间最短暂、也最像“寻常”的日子。
第七天夜里,苏昌河被一阵绞痛唤醒。
他没有出声。捂着肚子蜷起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咬住下唇。血又来了,这次比上次更急,热烫的液体涌出身体,浸湿了半张床褥。
苏暮雨惊醒。他伸手去摸苏昌河的额头,摸到一手冷汗。他掀开被子,看见那片漫开的血迹,声音像被掐住了喉咙:“昌河——”
“没事。”苏昌河攥住他的手,指节发白,“暮雨,没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苏暮雨,还是在告诉自己。
疼痛持续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那团血块终于彻底离开了他的身体。
苏昌河没有看。
苏暮雨替他清理、换衣、换褥子,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把苏昌河的手握在掌心里,低着头。
很久很久。
苏昌河偏过头,看见一滴水珠落在交握的手背上。
不是他的血。是苏暮雨的泪。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贴着掌心,慢慢收紧。
那是苏暮雨在他面前唯一一次落泪。
此后许多年,再未有过。
——夜风转急,檐角铁马叮当。
苏昌河睁开眼。
总堂的青砖还是湿的,血腥气淡了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下平坦的小腹。
二十年了。
暗河换了主人。三家不再内斗,谢七刀死了,慕家归顺,苏家本家那几个老顽固也终于闭了嘴。他成了这座血腥巢穴里说一不二的人。
苏暮雨不在这里。
暗河内乱后,苏暮雨离开总堂,独自去了西南。苏昌河没有拦。他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正如当年苏暮雨放他一个人去雷家堡,不是不想拦,是不能拦。
他们是暗河的两把刀,各有各的刃口,各自要饮血。
只是偶尔,在这样无人知晓的深夜,他会想起那间小院、那棵石榴树、那些苦得舌根发麻的安胎药。
——还有那个从未见过天日、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的孩子。
小腹深处,忽然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扯。
很轻,像鱼尾在水底扫过。
苏昌河怔了一下。
他垂眸,手掌按在原处,屏住呼吸,细细地感受。那动静停了片刻,又动了一下——极轻极缓,像一粒珠在深潭里滚了半圈。
是胎动。
他怀珠三月余,近日才开始察觉这些细微的、不容忽视的动静。起初以为是肠胃不适,直到某天清晨醒来,那股熟悉的、坠坠的酸胀感从小腹深处浮起,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二十年前,他从未活到能感知胎动的月份。
这一次,这孩子似乎执意要让他知道——它在这里。
苏昌河把手掌贴得更紧些。隔着皮肉,隔着二十年生死沉浮,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挑时候。”他低声说,“你爹刚走,你就来了。”
腹中那粒小珠安安静静,没有再动。
苏昌河也不急。他就那样坐着,手掌覆在小腹上,像一座守着深潭的石像。
他想起苏暮雨离开前那夜。
他们在总堂后院的廊下对坐,没有酒,只有两盏冷茶。苏暮雨说要去西南查影宗余孽,少则半年,多则不定。苏昌河说好。
然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下的灯笼烧尽了一截蜡,苏暮雨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那年,”苏暮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我该多陪你几天。”
苏昌河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轻声道:“陪几天也是留不住。”
“我知道。”苏暮雨说,“但那是另一回事。”
他没说陪了能改变什么,也没说当年为何没有多留。他只说那是另一回事——另一笔账,另一桩不能翻案却也不能勾销的旧债。
苏昌河没有接话。
苏暮雨站了一会儿,终于走了。
他的背影融入暗河永恒的夜色里,伞没有撑开,剑也没有出鞘,就像一个寻常人走入寻常的夜。
苏昌河目送他远去,低头啜了一口冷茶。
茶很苦。没有二十年前南安城那间小院里的安胎药苦。
——他也没有告诉苏暮雨,自己又有了身孕。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如何开口。像二十年前他没有问“你想要这个孩子吗”,如今他同样无法说“我又怀了你的骨血”。
有些话错过那个时机,就再也找不回合适的音节。
况且说了又如何?
苏暮雨会放下西南的一切赶回来吗?会的。他会守在这间小院里煎安胎药、劈柴、打水,像二十年前那样把苏昌河当成一柄需要供奉的刀。他会在苏昌河夜里痛醒时握着他的手,会在清晨端来红枣鸡汤盯着他喝完——他什么都会做,除了留下。
苏暮雨从来不是属于暗河的人。
他是例外。是鬼哭渊豢养出的杀器里,唯一一个在十六岁分化成乾元的人。他有信香,有正常的体魄,有资格拥有普通人的一切——成亲、生子、老去。他不该被困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巢穴里,守着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坤泽。
苏昌河一直知道这些。
所以他从不开口留。
腹中那粒小珠又动了一下。
苏昌河回过神,低头看自己的小腹。隔着夜行衣的布料,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想了想,把外衣解开,露出里衣,再把掌心贴上去。
温热的。微微隆起一道极缓的弧度。旁人看不出,他自己能摸出来——那里正一点点地饱满起来,像一粒含苞的花。
“你比你那个哥哥命好。”苏昌河轻声说,“你赶上了一个还不错的时机。”
暗河平定了,三家不再日夜想着如何吞掉彼此。他这个大家长的位置虽然还是有人觊觎,但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动。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养胎,不必担心被当成叛徒诛杀,也不必让苏暮雨在“保孩子”和“保他”之间做选择。
他甚至可以让苏昌离从外面请最好的大夫进来——不是南安城那个收了银子还摇头的王大夫,是真正精通妇人之症的神医。
但那样就会惊动苏暮雨。
苏昌河靠在椅背上,阖上眼。
他还没有想好。
二十年了,他早已习惯一个人扛所有的伤。刀剑伤、内伤、暗伤,哪一样不是自己咬牙熬过来的?多这一桩,又有何难。
只是偶尔——比如这样寂静的深夜——他也会想,如果苏暮雨在,自己会不会少忍几分。
小腹里那粒珠轻轻滚动,像在回应。
苏昌河没有睁眼,唇角却微微弯起。
“你在替他催我?”他低声说,“不急。”
廊外传来脚步声。
苏昌河睁开眼,瞬息间扣紧衣襟,掌心从小腹移开,落在寸指剑的剑柄上。那股夜间的柔软像潮水一样退去,他的眉眼恢复成大家长惯常的温和与疏淡。
“谁?”
“是我。”
苏昌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看了一眼苏昌河按剑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汤放在几案边。
“熬了夜,喝点东西。”
苏昌河“嗯”了一声,没有动。苏昌离也没走。他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苏昌河抬眸。
苏昌离的目光落在他按剑的手上——准确地说,是那只手刚才停留的位置。小腹前。
廊下灯笼摇了一下。
苏昌河没有躲,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弟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天启城那个寒冷冬夜,他把怀里仅剩的半块饼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饿得直哭的苏昌离。
那时候他自己也饿。
但他想,总要有一个人先撑住。
“是有事。”苏昌河说,“但还不是说的时候。”
苏昌离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苏昌河,低声道:“不管是什么事,哥,你不用一个人扛。”
门阖上。
苏昌河独坐堂中,夜风穿堂而过。他把那碗已经不烫的汤端起来,慢慢喝完。
碗底还剩一点余温。
他低头看着空碗,忽然想:如果这孩子生下来,眉眼会像谁?
苏暮雨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清冷,沉静,像深冬结冰的湖。但冰层之下是有水的——苏昌河见过那水。
那是钱塘城的破庙,雷家堡外的野林,南安城的客栈和小院。
那是苏暮雨落在他手背上的、唯一一滴泪。
苏昌河放下碗,手掌又落回小腹。
掌心下那粒珠静静地卧着,像一粒沉在深潭底、等不到人来捞的珠。
但他不觉得遗憾。
二十年前,他没能留住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二十年后的今天,他仍不知道能不能留住这一个。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留——暗河的大家长,可以是一位父亲吗?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这样的深夜,他都会坐在这里。
守着他的刀。守着他的暗河。守着腹中这粒不知会不会坠落的珠。
檐角铁马又响。
苏昌河站起身,走到廊下。
暗河的天永远看不见星。但他想,今夜应当有月。风很凉,水声幽咽,远处的值守换了岗,脚步声轻得像猫。
他把手缩进袖中,隔着衣料,轻轻按在小腹上。
“等你爹回来,”他低声说,“我们再告诉他。”
腹中那粒珠没有动。
但苏昌河知道它听见了。
——他身后,二十年光阴呼啸而过。鬼哭渊的血、钱塘城的箭、雷家堡的火、南安城的药。它们都已走远,如同那夜苏暮雨消融在夜色里的背影。
唯有掌下这一点温热,正缓缓地、不容拒绝地,把他从过往拽回此刻。
暗河平定后的第一个春天,苏昌河有了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很小,很轻,像一粒沉在深潭底的珠。
他把它含在舌底,慢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