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窑牢笼

穿堂风卷着枯叶掠过废弃砖窑的破窗，煤油灯的火焰被吹得剧烈晃动，将林澈的影子在斑驳的砖墙上拉扯、扭曲，像一道凝固的血痕。他靠在冰冷的窑壁上，背脊与粗糙的砖块摩擦，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手腕被拇指粗的麻绳紧紧勒住，深紫色的勒痕已经泛出红肿，粗糙的麻线磨得皮肤发烫，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牵扯着伤口传来阵阵灼痛。

砖窑里弥漫着铁锈、霉味与潮湿泥土混合的复杂气味，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破旧木箱，木板早已腐朽，露出里面发黑的稻草。几只灰黑色的老鼠从木箱缝隙中窜出，窸窸窣窣地跑过满地碎瓦，其中一只被瓦片绊倒，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窑洞里格外清晰。林澈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得像深潭，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稳。

“二当家的，别白费力气了。” 疤脸斜倚在窑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光线，手里的砍刀随意扛在肩上，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脸上的刀疤从左眼下方一直延伸到下颌，说话时肌肉牵动，疤痕扭曲变形，显得格外狰狞。“沈哥说了，只要你点个头，认下这事儿，将来青峰寨就是你我兄弟的天下。老东西年纪大了，早就该退位让贤了。”

林澈认得这张疤脸。三个月前，沈烈从山下带回这个亡命之徒，据说他原是关中一带的悍匪，手上沾了七条人命，因得罪了当地官府，才逃到青峰寨避祸。沈烈对他格外器重，将其视为心腹，此次伏击自己，显然是沈烈布下的死局。

“他想要什么？” 林澈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久旱的土地裂开的纹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他没有看疤脸，目光落在地面的碎瓦上，仿佛在研究瓦片的纹路，实则脑海里早已翻涌不息。

“老东西偏心！” 疤脸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碎瓦发出 “咔嚓” 一声脆响，语气瞬间暴躁起来，“当年青峰寨能在这三不管地带站稳脚跟，你和沈哥出生入死，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可他倒好，把山下最肥的盐铁商道都分给了自己的侄子，给你和沈哥的，全是些偏远难行的小路。这口气，换谁能咽得下？”

林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太了解沈烈了，从小一起在青峰山下的村落长大，一起挨过饿、一起逃过荒，后来又一起投靠赵峰，加入青峰寨。沈烈的野心，就像窑外疯长的藤蔓，从少年时便开始萌芽，这些年在权力的滋养下，早已盘根错节，深入骨髓。只是他没想到，沈烈会用这种决绝的方式逼他站队 —— 三天前，他奉命带着三名兄弟下山采购粮草，回程行至黑松林时，遭疤脸等人伏击。兄弟们为了掩护他突围，全部战死，而他自己也被一记闷棍打晕，醒来时便已身陷这处囚笼。

“让他自己来谈。” 林澈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他需要时间，需要知道沈烈的全盘计划，更需要想办法联系上阿武。老寨主赵峰对他信任有加，上个月在议事堂偏房，赵峰私下透露，想让他逐步接手寨中事务，待时机成熟便传位给他。而沈烈的野心，赵峰未必没有察觉，只是念及多年情分，又惜才，才一直没有下死手。如今自己被囚，沈烈必然会趁机发难，若不能及时传递消息，不仅自己性命难保，青峰寨恐怕也要陷入血雨腥风的内乱。

疤脸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林澈会如此强硬。他愣了愣，随即冷笑一声：“二当家，你别给脸不要脸。沈哥敬重你是发小，才对你这般客气，换做别人，早就被扔去喂狼了。” 他举起砍刀，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降还是不降？”

林澈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利剑般直射疤脸：“我与沈烈是发小，有话自然要当面说。你一个外人，还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疤脸竟被他看得后退了半步。

疤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被林澈的态度激怒，握着砍刀的手紧了紧，似乎想要动手。但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敢。沈烈临走时特意交代，要留林澈全尸，不能伤他性命，毕竟林澈在青峰寨威望极高，若是死了，寨中必然会有不少兄弟不服。

“好，我这就去禀报沈哥。” 疤脸恶狠狠地瞪了林澈一眼，“但你最好想清楚，这砖窑里缺衣少食，我看你能撑多久。” 说完，他转身退出窑门，“哐当” 一声锁上沉重的木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澈靠在窑壁上，听着脚步声消失在远方，才缓缓松了口气。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麻绳勒得极紧，几乎让血液无法流通。他知道，沈烈绝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他抬头望向窑顶的破洞，透过洞口能看到寥寥几颗星辰，心中默默念道：阿武，你一定要察觉到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