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泉夜修归来，苏惊寒整整一日都有些心神不宁。

晨间课训，长老在台上讲得口沫横飞，论及仙门秩序、天地法则，他却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昨夜月光下，沈清辞闭目调息的清冷模样。

师兄的眉眼很淡，气质很冷，可那份不动声色的照顾，却像春日细雨，一点一点浸透心尖。

旁人都道大师兄冷漠寡言、不近人情，唯有苏惊寒知道，沈清辞从不是真的清冷入骨。他会在自己被罚时主动同担，会在深夜带他闯入禁地灵泉，会在他修炼分心时，悄悄渡来一缕温和仙气，助他稳固心神。

这份独一份的偏宠，苏惊寒心尖发烫，却又不敢宣之于口。

他隐隐明白，自己对沈清辞的心思，早已越过了寻常师兄弟的界限。

是依赖，是亲近，是欢喜，是见到那人便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是独处时不由自主加快的心跳，是哪怕只是安静待在对方身边，便觉得岁月安稳、万事可期。

可仙门戒律森严，断袖之情本就为世俗所不容，更何况他们皆是修仙之人，追求的是无悲无喜、断绝七情六欲的长生大道。

苏惊寒不敢说，也不能说。

只能将那点悄然滋生的情愫，小心翼翼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次肆无忌惮的靠近，每一声理所当然的“师兄”里。

“苏惊寒！”

长老怒喝一声，猛地将戒尺拍在案上，将神游天外的少年吓了一哆嗦。

满殿弟子纷纷侧目，眼底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谁都知道，这位小师弟自从入了师门，便整日跟着大师兄胡作非为，课上走神早已是家常便饭。

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我适才所讲清心诀下半篇，你且背来！”

苏惊寒僵在原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笑。他方才满脑子都是沈清辞，别说清心诀，就连长老刚才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正当他手足无措之际，一道清淡低沉的声音，忽然自前排响起。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沈清辞端坐于前，背脊挺直，月白道袍一尘不染，声音平静无波，一字不差，将清心诀缓缓背出。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刻意维护，却恰到好处地替苏惊寒解了围。

长老愣了愣，看着这位一向恪守规矩的首座弟子，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坐下吧。下次再敢课上走神，便与你师兄一同罚抄门规百遍。”

“是，弟子知错。”苏惊寒连忙乖乖坐下，偷偷抬眼，望向那道月白身影。

沈清辞没有回头，却似有所感，指尖轻轻在桌下敲击了一下。

一个极淡的暗号。

只有他们二人懂得的暗号——无事，有我。

苏惊寒心头一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原本的窘迫与慌乱，瞬间烟消云散。

有师兄在，他好像永远都不必害怕犯错，不必担心陷入窘境。

午后休课，阳光正好，暖风拂面。

青云山后山有一片千年桃林，此时并非花期，枝叶繁茂，绿荫如盖，是整个仙门最僻静悠闲的地方。苏惊寒熟门熟路地溜到此处，果然在一棵最粗壮的桃树下，见到了沈清辞的身影。

男子倚树而坐，闭目养神，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投下斑驳碎影，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慵懒柔和。

苏惊寒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凑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沈清辞，目光贪婪，一寸寸描摹着对方的轮廓。

眉峰凌厉，却在放松时微微舒展；眼睫纤长，垂落时投下浅浅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平日里总是紧抿的薄唇，此刻也微微放松。

明明看了无数次的容颜，苏惊寒却怎么也看不够。

“看够了？”

沈清辞忽然睁开眼，眸中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直直落在苏惊寒身上。

苏惊寒像是被抓包的小偷，猛地收回目光，耳尖瞬间爆红，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没有！我就是……就是看这桃树长得好看！”

沈清辞不拆穿，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静：“嗯，桃树好看。”

那语气里的纵容与了然，让苏惊寒愈发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干脆别过头，看向桃林深处，假装欣赏风景，心跳却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沈清辞看着少年泛红的耳尖，眸底温柔愈浓。

他何尝不知苏惊寒的心思。

那份不加掩饰的依赖，那份明目张胆的亲近，那份每次靠近时不由自主的慌乱与心动，清晰得一目了然。

沈清辞活了数百年，早已看透世事，心如止水，却偏偏在这个少年面前，一次次破防。

他会因为苏惊寒的笑容而心绪微动，会因为少年的窘迫而心生柔软，会在对方遇险时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会在无人之际，纵容所有不合规矩的靠近。

戒律三千，不及少年一笑。

天规森严，不抵心头一人。

他也动心了。

动了凡心，动了情念，动了明知违逆天道、触犯门规，却依旧无法自拔的心思。

“师兄，”苏惊寒平复了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转头看向沈清辞，眼底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迷茫与认真，“你说，我们就这样一直待在青云山，好不好？”

没有戒律束缚，没有纷争烦恼，不用理会什么长生大道，不用顾忌什么世俗眼光。

只有他们两个人，看遍山间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沈清辞望着他，眸色深沉，声音轻淡却坚定：“好。”

只要你想，我便陪你。

哪怕逆天而行，哪怕违背所有规矩。

苏惊寒眼睛一亮，原本的迷茫瞬间散去，只剩下明亮的欢喜：“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沈清辞点头。

承诺出口，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苏惊寒开心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盛满了世间所有的阳光。他伸手，小心翼翼地靠近，在即将碰到沈清辞衣袖时，又猛地收回，转而抓起地上一根青草，叼在嘴里，掩饰自己的失态。

沈清辞将他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眸底笑意更深。

他缓缓抬手，在苏惊寒惊愕的目光中，轻轻拂去对方发间沾着的一片落叶。

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尖，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苏惊寒浑身一僵，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一般，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沈清辞。

阳光正好，暖风微醺，桃林静谧。

两道身影相依而坐，一冷一暖，一静一动。

情愫在空气中悄然蔓延，无声无息，却浓烈得化不开。

他们都没有说破那份心动，却早已心照不宣。

不必言语，不必告白，一个眼神，一句承诺，便已是余生。

苏惊寒忽然觉得，就算永远不说破也没关系。

就这样陪着师兄，守着这片桃林，守着这座青山，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便已是人间至幸。

沈清辞亦是这般想。

只要身边之人依旧，规矩、天规、仙途、长生，全都可以弃之不顾。

桃林无声，岁月静好。

彼时的他们，还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

不知这份安稳悠闲，终会被无情打破。

不知不久后的将来，一场惊天阴谋，会将他们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知那一诺千金的“一直在一起”，会经历三百年生离死别，仙魔殊途。

可此刻，他们只管珍惜眼前。

只管守住这份独属于彼此的温柔与心动。

夕阳西下，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再也不分。

第5章 桃林偷闲，心意暗生

第5章桃林偷闲，心意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