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死后，萧烬在汀兰院的旧木匣深处，翻出了一叠未曾寄出的书信。

信笺是江南特有的竹纸，轻薄柔软，上面是他清秀工整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写满了小心翼翼的欢喜与思念。萧烬坐在窗边，一封封拆开，指尖颤抖，每读一封，心便被狠狠剜去一块，痛得无法呼吸。

这些信，沈知微写了三年，却一封都未曾寄出过，也未曾让他看过。

第一封，写于初入东宫的那一夜。

“阿烬，京城的月亮，没有江南圆，可我身边有你，便觉得哪里都好。你说会护我一生，我信了。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贫是你，荣华是你，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那时的他，刚离开江南故土，离开唯一熟悉的桃花溪，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把萧烬当作全部的救赎，干净得让人心疼。

第二封，写于他被宫人非议的日子。

“今日听下人私下议论，说我身份低微，不配待在殿下身边。我不难过，也不委屈，只要殿下待我好，旁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只想安安静静待在汀兰院，等你回来，为你煮茶，为你作画，便足够了。”

他从未抱怨过无名无分，从未抱怨过被困深宫，他所求的，从来都只是萧烬的一点点温柔，一点点偏爱。

第三封，写于萧烬为他打造暖玉床时。

“殿下记得我体寒，特意为我打造暖玉床，玉床很暖，比我的心还要暖。阿烬，你对我越好，我便越怕，怕这一切都是梦，怕一睁眼，你就不见了。我愿一生一世，守着你，陪着你，永不分离。”

他把所有的不安，都藏在心底，把所有的温柔，都捧给萧烬。他怕失去，怕梦醒，怕这场温柔，终究是镜花水月。

第四封，写于李福全劝他离开的那一日。

“福全公公劝我，莫要对殿下动真心，殿下的归宿是江山。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已经陷得太深了，从江南桃花溪那一眼开始，我便再也拔不出来了。阿烬，若有一日，你要舍弃我，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爱得太痴。”

他早已知晓结局，却依旧心甘情愿，飞蛾扑火。

第五封，写于萧烬告知他要迎娶丞相之女的那一夜。

“殿下说，他必须娶她，为了江山，为了权势。我心口好疼，疼得喘不过气。我从未奢求过太子妃之位，从未想过要与谁争，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难道这也不行吗？阿烬，三年情分，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字迹凌乱，泪痕斑斑，墨汁晕开，是他心碎的模样。那一夜，他坐了整整一夜，泪水打湿信笺，也打湿了他所有的希望。

第六封，写于他跪在东宫雪地的前一刻。

“我想去见他，最后一次，问他一句，有没有真心待过我。若他说没有，我便死心，再也不纠缠。可我怕，怕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他掐灭。”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进漫天风雪，却换来最刻薄的话语，最无情的拒绝。

最后一封，写于他自缢前的一刻。

“阿烬，我走了。江南桃花溪的初见，我记了一辈子；东宫汀兰院的温柔，我念了一辈子。可你终究选择了江山，舍弃了我。我不恨你，只是太累了。愿来生，不复相见，不再爱你。”

信笺末尾，血迹斑斑，是他咳在上面的血，触目惊心。

萧烬捧着这叠书信，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信笺。

他从未知道，沈知微有这么多的心事，这么多的不安，这么多的温柔与思念。他以为沈知微安静、听话、无欲无求，却不知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写进了这一封封未曾寄出的书信里。

他以为给了他荣华富贵，给了他温柔宠爱，便是最好的一切，却不知沈知微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他的真心，只是他的陪伴。

他亲手掐灭了那束光，亲手毁掉了那个最爱他的人，直到斯人已逝，才看到这些字字泣血的心意。

萧烬将书信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沈知微最后的温度，哭得撕心裂肺。

他多想回到江南桃花溪，回到初见的那一日，告诉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少年，这一次，他不要江山，不要权势，只要他。

他多想回到永安二十七年的冬天，跪在雪地中，扶起那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少年，告诉他，他不娶别人，只护着他，一生一世。

可一切都晚了。

那些未曾寄出的书信，成了沈知微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意，成了萧烬余生最痛的悔恨。

江南的桃花年年盛开，东宫的风雪年年飘落，可那个会为他煮茶、为他作画、为他写尽温柔书信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萧烬将书信妥善收好，放在贴身之处，日夜相伴。

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剜心的痛，都是迟来的悟。

原来，他错过的不是一场爱恋，而是沈知微整整一生的温柔与真心。

原来，这万里江山，终究抵不过一封未曾寄出的，江南书信。

从此，江南无归期，深宫无长烬，爱恨痴缠，终成一纸空文，满地残灰。

番外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