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福全，是太子萧烬身边最贴身的太监，自殿下年幼便伴其左右，见惯了深宫冷硬，见惯了权谋算计，也见惯了人心凉薄。可我这一生，最难忘却的，却是那个江南来的清瘦公子，沈知微。

初见沈知微，是永安二十四年的暮春，太子殿下从江南巡查水患归来，马车里多了一个人。那少年穿着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清隽得像江南烟雨里揉碎的月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说话都轻得怕惊扰了旁人，怯生生地跟在殿下身后，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对殿下全然的信赖。

殿下性子冷，自小在皇权争斗里长大，心硬如铁，对谁都带着三分戒备七分算计，就连对亲生父皇，也只有敬畏，没有半分孺慕。可我分明看见，殿下看向沈知微的眼神里，藏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珍视，像是在漫天寒雪里，捡到了一块不染尘埃的暖玉。

殿下把他藏进了汀兰院，那是东宫最偏僻、也最安静的地方，没有喧嚣，没有争斗，殿下说，要给知微一个干净的地方。

我伺候殿下多年，第一次见他放下身段。会记得沈知微体寒，特意命内务府打造暖玉床；会在深夜处理完朝政，不顾疲惫，踩着月光去汀兰院；会把天下最好的玉石绸缎、笔墨纸砚，一股脑往那小院里送，仿佛要把全世界都捧到那人面前。

沈知微也乖，安静得像一缕风。他从不争，不闹，不抱怨，每日只是煮茶、看书、作画，把小小的汀兰院打理得温暖雅致。殿下来时，他便笑着迎上去，为他宽衣，为他煮茶，轻声细语地讲江南的桃花，江南的烟雨，江南那些没有权谋的温柔岁月。

我常常站在院外，看着屋内暖黄的灯光，心里既安稳，又不安。

我太懂殿下了。他的温柔是真，宠爱是真，可他的野心，更是真。太子之位，万里江山，才是他毕生所求，儿女情长，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绝不会是他的归宿。沈知微这般干净纯粹，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捧给殿下，到最后，只会被这深宫的冰冷，伤得体无完肤。

于是我劝他。那日殿下不在，我端着汤药走进汀兰院，看着他低头绣荷包的模样，终究忍不住开口：“沈公子，奴才劝您一句，莫要对殿下动真心。”

他指尖一顿，抬头看我，眼底清澈，却带着一丝茫然。他说，福全公公，我已经陷进去了，拔不出来了。

那一刻，我心里只剩叹息。这孩子，太傻了。

我以为，只要他一直乖，一直安静，殿下即便登基，也会护他一世周全。可我忘了，皇权路上，从无两全。永安二十七年，北境大捷，丞相主动联姻，要将嫡女许配给殿下做太子妃。那是足以稳固殿下半壁江山的势力，我知道，殿下不会拒绝。

消息传来的那一日，汀兰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听见殿下无奈又坚定的话语，听见沈知微轻声问，三年情分，到底算什么。

我不敢进去，也无力劝解。在江山面前，一份私情，轻如鸿毛。

后来便是那场大雪。沈知微拖着病弱的身子，一步步走到东宫正殿门前，跪在漫天风雪里，单薄的青衫很快被白雪覆盖，像一株快要冻死的梨花。他跪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冻得嘴唇发紫，咳出来的血，落在雪地里，红得刺目。

我求过殿下，求他出去见一见，求他别让沈知微就这么冻着。可殿下在殿内宴请朝臣，灯火通明，丝竹悦耳，他只是皱着眉，冷声道：“让他跪，闹够了，自然会回去。”

我知道，殿下不是不心疼，他只是不能心软。一旦心软，多年筹谋，便会毁于一旦。

可他忘了，沈知微的命，本就是靠着那点温柔撑着的。温柔没了，心死了，人，也就撑不住了。

殿门打开的那一刻，我看见殿下居高临下，说出那些最刻薄、最无情的话。他说，不过是露水情缘，说，你一个男子，也配肖想太子妃之位。

我看见沈知微笑了，笑得撕心裂肺，一口鲜血喷溅而出，那是我见过最绝望的模样。

我以为，殿下终究会留一线生机。可苏婉然入府之后，截走补品，不准太医诊治，我偷偷去求殿下，他却闭着眼，疲惫道：“让他静一静。”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默认了。为了苏家势力，为了江山安稳，他选择牺牲那个最爱他的人。

大婚第三日，我在汀兰院发现了沈知微的遗体。白绫悬梁，白衣染血，安静得像睡着了一般，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对着殿下温柔地笑了。

我疯了一般跑去丞相府报信，看见殿下手中酒杯落地，脸色惨白，那一瞬间的恐慌与崩溃，不像九五之尊，只像一个丢了性命的孩子。

他冲回汀兰院，跪在地上，抱着沈知微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说，我错了，你回来。

可迟了。

人死不能复生，心死，再无回温之日。

后来殿下登基，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帝王。他封锁了沈知微的死讯，把人葬在郊外的桃花林，年年桃花盛开，他便独自一人前去，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把汀兰院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不许任何人踏入，常常在深夜独自进去，坐在窗边，看着沈知微未绣完的荷包，一看便是一夜。

他后宫空置，不宠妃嫔，不立皇子，一生杀伐果断，冷酷无情，唯独提起沈知微三个字，会瞬间红了眼眶。

我伺候了他一辈子，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太子，变成垂垂老矣的帝王，看着他守着一座空院，一座空坟，度过了漫长而痛苦的余生。

景和十七年冬，大雪纷飞，殿下躺在沈知微曾经睡过的暖玉床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未绣完的平安符，眼角滑落一滴泪，轻声说，知微，等我。

他走得很安静，像终于卸下了一生的枷锁。

我常常想，若是当年，殿下没有带沈知微离开江南，若是当年，殿下肯为他放弃一丝权欲，若是当年，他肯在雪地里扶他一把，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深宫，这皇权，从来没有若是。

只有一场始于温柔，终于灰烬的爱恋，和一个旁观者，一生都无法忘却的，深宫碎影。

番外一（李福全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