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死的那日,正是萧烬与苏婉然大婚的第三日,回门之日。
萧烬陪着苏婉然去丞相府赴宴,席间意气风发,与丞相相谈甚欢,规划着未来的朝政大计。
李福全慌慌张张地跑来,跪在萧烬面前,脸色惨白,声音颤抖:“殿下,不好了……沈公子他……他在汀兰院自缢了!”
“哐当——”
萧烬手中的酒杯摔落在地,酒液溅湿了他的衣袍,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沈公子他……悬梁自尽,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身下全是血……”李福全哭得泣不成声,“殿下,沈公子他走得好惨,身边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萧烬的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李福全的那句话——沈知微自缢了,他死了。
怎么会?
不过三日未见,那个温柔如水、满眼都是他的人,怎么就死了?
他疯了一般冲出丞相府,骑上快马,不顾一切地奔向东宫。
马背上,寒风刺骨,萧烬的心,却比寒风更冷。他想起了沈知微跪在雪地里的模样,想起了他咳血时苍白的脸,想起了他绝望的眼神,想起了自己那句冰冷无情的“别怪我无情”。
愧疚、恐慌、心痛,瞬间淹没了他。
他一直以为,沈知微会一直等他,会一直乖乖待在汀兰院,等他稳固了江山,等他有了足够的权力,就可以永远护着他。
他从未想过,沈知微会离开他,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永远离开他。
他以为沈知微柔弱,听话,离不开他,却不知,再温柔的人,心死了,也会决绝离开。
冲到汀兰院,推开房门的那一刻,萧烬僵在了原地。
房间里一片死寂,冰冷刺骨。沈知微挂在房梁上,白色的长衫被鲜血染红,脸色惨白,双目紧闭,早已没了呼吸。
地上的血迹干涸发黑,触目惊心。
“知微……”萧烬的声音颤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一步步爬到沈知微的身下,伸手想要抱住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知微,你醒醒,我错了,我不该凶你,不该娶她,你醒醒好不好……”
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太子,此刻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哭得狼狈不堪。
李福全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沈知微解下来,放在床上。
萧烬扑到床边,紧紧抱住沈知微冰冷的身子,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的身子好冷,再也没有往日的温度,他的手好凉,再也不会温柔地握住他的手,给他煮茶、作画。
他抚摸着沈知微苍白的脸颊,指尖触到他脖颈上深深的勒痕,心疼得无法呼吸。
“知微,对不起,我错了……”萧烬将脸埋在他的颈间,闻着他身上残留的淡淡的墨香,那是属于沈知微的味道,“我不该为了江山舍弃你,我不该让你受委屈,我不该不理你……你回来,好不好?我把太子妃送回去,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我护你一生,再也不离开你……”
可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桃花溪的初见,江南的烟雨,东宫的温柔,都随着沈知微的死,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地冰冷的灰烬,漫长余生,无尽折磨。
萧烬下令,封锁沈知微的死讯,以太子侍读的身份,将他葬在了京城郊外的桃花林里,种满了江南的桃树,像他们初见的地方。
他遣散了汀兰院的所有下人,保留了沈知微生前的模样,每一件物品,都原封不动。他常常独自一人待在汀兰院,坐在沈知微常坐的窗边,看着他未绣完的荷包,看着他画的江南烟雨图,一看就是一夜。
他会亲手煮沈知微爱喝的茶,却再也煮不出当年的味道;他会拿起沈知微用过的画笔,却再也画不出他温柔的眉眼。
苏婉然看着萧烬日渐消沉,日渐疯魔,心中又怕又恨,却不敢言语。丞相也察觉到萧烬的异常,想要劝谏,却被萧烬怒斥回去。
永安三十年,老帝驾崩,萧烬登基为帝,改元景和。
他成为了天下最尊贵的人,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却再也没有了那个满眼都是他的沈知微。
他册封苏婉然为后,却从未踏入过后宫一步,后宫三千佳丽,形同虚设。
他一生未立皇子,朝政之上,杀伐果断,冷酷无情,成了人人畏惧的帝王。
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他都会褪去龙袍,换上一身玄色常服,独自去桃花林看沈知微。
他会坐在沈知微的墓前,陪他说话,讲朝堂的事,讲江南的桃花,讲他们初见的模样。
“知微,江南的桃花又开了,你看,这里的桃花,和苏州的一样美。”
“知微,我当了皇帝,天下都是我的,可我没有你,这江山,一点意思都没有。”
“知微,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风吹过桃花林,落了他一身花瓣,却再也没有人,温柔地为他拂去肩头的落花。
他守着一座空坟,守着一间空院,守着一段逝去的过往,度过了漫长的余生。
景和十七年,冬。
萧烬病重,卧床不起。他躺在沈知微曾经睡过的暖玉床上,手中紧紧攥着沈知微未绣完的平安符,眼神望着窗外的大雪,像极了永安二十七年,沈知微跪死在东宫门前的那一日。
他仿佛看到,烟雨朦胧的江南桃花溪,沈知微撑着油纸伞,温柔地向他笑,眉眼弯弯,干净纯粹。
“知微,等我……”
“我来陪你了……”
“这一次,我护你一生,再也不分开……”
话音落下,萧烬缓缓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手中的平安符,紧紧攥着,再也没有松开。
大雪落满京城,落满桃花林,落满了他与沈知微之间,所有的爱恨痴缠。
从此,江山万里,再无萧烬;人间烟火,再无知微。
那段始于江南烟雨,终于东宫长烬的爱恋,终究成了千古遗憾,埋在了冰冷的黄土之下,随着岁月流逝,化为一捧长烬,无声无息。
尾声
百年后,京城郊外的桃花林依旧年年盛开。
有说书人路过此处,听闻了这段尘封的往事,在茶肆里,讲给往来的路人听。
“话说当年太子萧烬,与一位江南公子沈知微,情根深种,却因江山社稷,错失良缘,最后一位自缢身亡,一位孤独终老,抱憾而终……”
听者唏嘘,感叹世事无常,情深不寿。
只是无人知晓,当年那场大雪里,跪在东宫门前的少年,心死的绝望;无人知晓,后来的帝王,守着空坟,数十年的悔恨与思念。
爱错了人,放错了手,终究是,一场长烬,半生荒芜,永世不得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