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番外·平行线

冬夜里，方诗洁的呼吸停止时，窗外的风突然停了。

警察到来时，家人翻找她少得可怜的遗物，在床垫下发现一本褪色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别翻开它。”

母亲的手颤抖着，纸张哗啦作响。

1998年，四岁的方诗洁坐在小板凳上，大人们围着她。

“诗洁长大要考清华还是北大呀？”

她眨着眼睛，不明白这两个词的意思，但大人们笑得好开心，于是她小声说：“北大。”

满堂喝彩。没有人看见她偷偷抠着手指上的倒刺，渗出血珠。

那是她学会的第一课：说出别人想听的话，能得到奖励。

七岁那年，她看到同桌的游戏机，屏幕里的小人跳跃着。回家后她哭闹了整整两天，爷爷终于带她去了商店。

“选一个！”爷爷的声音像打雷。

她指向最便宜的那款。爷爷却买了最贵的，“我孙女要玩就玩最好的！”

可当塑料外壳握在手里，她只觉得重。同桌的游戏机是蓝色的，这个是红色的。她想要的是蓝色，不是游戏。

几天后，游戏机被忘在角落，爷爷看到后摇头：“现在的孩子，不懂珍惜。”

她听见了，把游戏机藏进抽屉深处，再没拿出来。

五年级的夏天，方诗洁的头发被人剪掉一截。

“是她自己剪的！”剪她头发的女孩指着她说，“她想逃体育课！”

老师看了看方诗洁，又看了看那个家境优渥的女孩，叹了口气：“诗洁，下次不要这样了。”

她想辩解，张了张嘴，却看见母亲站在教室窗外，正用眼神警告她别惹麻烦。

那天回家，母亲第一次帮她修剪头发，让参差不齐的发梢看起来整齐些。剪刀擦过耳际时，母亲轻声说：“人家爸爸是校董，我们惹不起。”

温热的水滴落在方诗洁手背上。

不是母亲的泪，是窗台浇花时溅落的水珠。

初二的集体检讨事件，是方诗洁人生的分水岭。

全班传阅一本“不良杂志”，其实只是普通的漫画书，但被班主任认定是“毒草”。每个人都必须写检讨，承认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方诗洁根本没看过那本书，她甚至不知道书在谁手里传。

“快写吧，”同桌推推她，“不然老班要说你不合群。”

她握着笔，对着空白纸张坐了半小时。最后她写道：“我不该在班级里传播不好的东西。”

班主任在班上朗读了这份检讨，作为“深刻反省”的典范。

那天起，方诗洁学会了如何写出令人满意的文字，即使那些文字与真相无关。

高中宿舍的浴室里，方诗洁第一次用圆规尖端划过手臂。

疼痛尖锐而清晰，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原来身体痛的时候，心里就不那么痛了。

她认识了林悦，第一个主动和她说话的同学。林悦说她“特别”，和那些庸俗的人不一样。

方诗洁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这份友谊，分享自己所有的零食，帮林悦做值日，甚至在林悦月经痛时代她跑八百米。

三个月后，林悦在走廊拦住她：“你能不能别总跟着我？你知不知道别人都说我和你一样邋遢？”

方诗洁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想起林悦昨天还夸它“干净整洁”。

那天晚上，她在手臂上划了第三道痕迹。血珠渗出时，她忽然想起四年级科学课学的知识：人体有大约五升血液，失去两升就会死。

她想知道还要划多少下。

休学后，母亲带她进厂工作。

流水线上的零件永无止境地流淌，她负责检查每个塑料壳上是否有裂缝。第十天，她发现了规律：每第47个零件就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位置完全相同。

她报告给班长，班长拍拍她的肩：“机器老了，大家都知道。”

“为什么不修？”她问。

班长笑了，像听到什么笑话。

一个月后，那台机器彻底坏了，停产八小时。主管追责时，班长说：“新来的方诗洁早就发现了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她，像一根根针。

母亲下班后拽着她回家：“就你聪明？就你眼睛尖？”

她不明白，发现问题并报告，难道不对吗？

工厂食堂里，她终于鼓起勇气，在饭团里多加了一份肉松。

“这么奢侈？”隔壁产线的阿姨瞥了一眼，“年轻人就是不懂攒钱。”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最近胃口不好。”

其实她胃口很好，只是总舍不得吃好一点。今天发工资，她想庆祝自己连续一个月零失误。

庆祝什么？她不知道。也许只是庆祝又活过了一个月。

肉松很咸，她喝了好多水。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字迹开始凌乱。

“10月3日：今天妈妈说我自私。因为我把最后一块排骨夹给了自己。我不知道弟弟也想吃，没人告诉我。”

“11月7日：手臂上的旧伤被同事看见。她问是不是家暴。我说是自己不小心。她说‘以后小心点’。原来这样说，别人就不会追问。”

“12月15日：梦见回到小学，头发还是长的。醒来哭了好久。我忘了自己曾经有过长头发。”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小字：

“如果沉默是错的，说话也是错的，那么对的事是什么？如果存在本身就是错误呢？”

方诗洁的葬礼很简单，来了十七个人，大多是母亲的同事。

舅舅念悼词时，手机响了三次。

骨灰盒下葬时，突然下起小雨。母亲喃喃道：“连老天都为你哭呢。”

表妹小声对朋友发微信：“烦死了，我新做的头发都淋湿了。”

泥土覆盖在小小骨灰盒上时，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他们在雨里追逐，踩出一个又一个水坑。

三个月后，母亲整理方诗洁的房间准备出租。

在衣柜最深处，她发现一个铁盒，里面装着她六年级的手工作业——一个粗糙的布娃娃，针脚歪斜，纽扣眼睛一大一小。

娃娃的衣服，是用方诗洁那条被否决的花裙子做的。

母亲跌坐在地，终于发出第一声悲鸣。

而窗外，春天来了，野草从混凝土缝隙中钻出，无人浇灌，却绿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