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睁眼时会在哪里。

上一秒还在公园长椅上，他指尖擦过我眼角，沉着眼说“你会记得的”，下一秒天旋地转，我直接砸回熟悉的床上。

枕边手机亮着——

【姐姐，醒了吗？别睡过头啦，今天我们要约会哦。】

八点整。

我没动，把脸埋进被子里，浑身发冷。

乱了。

一切全都乱了。

没有规律，没有顺序，没有逻辑。

上一轮是循环，上一轮是现实恋爱线，上一轮是他主动牵我走全新的路，这一轮又被粗暴地扔回最初的起点。

像一台彻底坏掉的钟表，指针乱跳，时间乱撞，世界在我眼前碎成一片又一片，我伸手去抓，抓到的全是空气。

我不敢出门，不敢看手机，不敢听见任何与“张函瑞”三个字有关的声音。

我怕一开门，又是咖啡馆；

怕一抬头，又是他白外套的身影；

怕一开口，又掉进他温柔又清醒的掌控里。

可我撑不过十分钟。

手机疯狂震动，不是消息，是来电。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可我不用接就知道是谁。

我盯着屏幕，它一直震，一直震，像是要把我这层薄薄的伪装彻底震碎。

最终我还是划开，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

“姐姐。”

他的声音和上一秒、上一轮、上一条时间线完全不一样。

没有腼腆，没有温柔，没有低沉，也没有掌控。

只是很轻，很空，像隔着一层水。

“你在哪？”我哑着嗓子问。

“在你楼下。”他很自然地回答，“我来接你。”

我猛地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空无一人。

没有梧桐影，没有浅灰卫衣，没有抱着书的少年。

什么都没有。

“你不在。”我声音发颤，“你根本不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传来他轻轻的笑，那笑声很飘，很虚，像碎在风里：

“姐姐又说奇怪的话了……我明明就在咖啡馆啊。”

我脑袋“嗡”的一声。

一会儿在楼下，一会儿在咖啡馆。

一会儿是恋人，一会儿是NPC。

一会儿真实，一会儿虚假，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像一团抓不住的雾。

我疯了一样翻手机。

上一轮还存着的他的号码，消失了；

上一轮还在的微信聊天框，空白了；

上一轮我亲眼刷到的他的舞台、行程、路人拍，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

社交平台里，他依旧是遥远的偶像，和我没有半点交集。

刚才那通来电记录，在我挂断的瞬间，凭空蒸发。

没有痕迹。

没有证据。

没有任何能证明他刚刚给我打过电话。

我踉跄着后退，撞到书桌，一阵剧痛传来，可我完全感觉不到。

世界在我眼前扭曲、重叠、闪烁。

上一秒是咖啡馆，下一秒是书店，再一秒是公园长椅，再一秒……又回到这张永远逃不开的床。

我抓不住任何东西。

抓不住温度，抓不住对话，抓不住时间，抓不住真相。

一切都像风，像烟，像空气，我伸手一握，就从指缝里漏光了。

我还是出门了。

不是我想去，是身体自己动了。

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机械地换鞋、戴口罩、走路。

我没有去咖啡馆。

我想逃，往相反的方向跑，拼命跑，跑过三条街，跑到陌生的巷子。

可我一抬头——

眼前还是那家咖啡馆。

门虚掩着，阳光斜斜照进去，角落里，那个穿白外套的少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握着一杯热牛奶。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

不是腼腆，不是温柔，不是主动，不是掌控。

是一种空。

空得让我毛骨悚然。

“姐姐，你跑去哪里啦？”他轻声说，语气和上一轮、上上轮、无数轮都不一样，“我等了你好久哦。”

我站在门口，浑身僵住。

我明明朝反方向跑，明明拼了命想躲开，可我还是回来了。

无论怎么跑，路线都会被掰直，空间都会被扭曲，最终落点，永远是他面前。

我走过去，坐下。

他没有像上一轮那样主动握我的手，也没有像最初那样推来奶茶。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空茫，像一面镜子，只照得出我，却没有自己的灵魂。

“你到底是什么……”我喃喃自语。

他歪了歪头，重复我的话，像一台回声机：

“我是什么呀？”

“你是张函瑞吗？”

“我是张函瑞呀。”

“我们在循环对不对？”

“我们在约会呀。”

“我没有和你谈恋爱！”

“我最喜欢姐姐了。”

答非所问，却又字字对应。

不卡顿，不崩溃，不消失。

他像水，无论我怎么砸，怎么戳，怎么撕裂，他都能立刻恢复成完美的形状。

我突然伸手，狠狠掐住自己的胳膊。

痛。

很痛。

可眼前的他，依旧真实。

温度依旧正常，呼吸依旧平稳，神态依旧自然。

痛觉证明不了现实，清醒证明不了虚假，记忆证明不了经历。

一切都乱了。

彻底乱了。

时间不知道走到哪一秒，他忽然站起身，没有递信封，没有说要回去，没有任何告别。

他就这么站起来，转身，一步步走出去，白外套消失在门口，连头都没有回。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眩晕，没有重置，没有被拉回起点。

咖啡馆还在，阳光还在，我也还在。

可他走了，没有理由，没有规律，没有剧本。

我麻木地起身，推开门。

外面不是我熟悉的街道。

是深夜。

漆黑一片，只有路灯昏黄地亮着，时间跳到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好友申请：

【张函瑞】：姐姐，终于加上你了。

我又回到了起点。

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可上一秒，我还在咖啡馆看着他离开。

中间没有过渡，没有眩晕，没有任何感觉。

画面直接切页，像一部被乱剪的电影。

我站在凌晨的冷风里，浑身发抖。

我抓不住时间。

抓不住空间。

抓不住他的态度。

抓不住任何一条稳定的剧情。

一会儿他主动，一会儿他空洞，一会儿他温柔，一会儿他消失。

一会儿循环，一会儿现实，一会儿起点，一会儿终点。

真真假假循环跳转，像一团永远理不清的乱麻。

我连崩溃都找不到着力点。

连哭都不知道该为哪一轮、哪一条线、哪一个他哭。

迷雾已经不是迷雾。

是狂风，是乱流，是抓不住的空气。

我被卷在正中央，转啊转，飘啊飘，永远落不了地。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好友申请还在。

可与此同时，置顶对话框突然弹出：

【姐姐，醒了吗？别睡过头啦，今天我们要约会哦。】

两条消息，同时存在。

一个起点，一个进行时。

在同一个手机屏幕上，诡异共存。

我看着屏幕，终于彻底失去所有力气。

我什么都抓不住。

什么都看不清。

什么都理解不了。

这个莫比乌斯环，早就拧成了一团乱麻。

而我，是里面，一只永远飘在空中、连自己都抓不住的影子。